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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谢长庚和宁晚姝(一)


驿道之上,马蹄起落扬起阵阵浮尘,青灰色石板驿路笔直延展,直抵巍峨厚重的城门。

谢长庚一身玄色利落劲装,腰间束着素面革带,长发高束成冠,几缕细碎鬓发被晚风拂动飘起。

他双腿稳稳夹紧马腹,身下乌骓神驹四蹄翻飞,趁着暮色疾驰而来,铁蹄叩击青石板,敲出一连串急促清脆的哒哒声响。

行至城门近处,他手腕轻收勒紧缰绳,骏马昂首长嘶一声,前蹄凌空微微扬起,旋即缓缓放缓步伐。

少年腰背挺直如苍劲青松,稳稳端坐马背,目光淡淡扫过往来络绎的行商挑夫,还有守门肃立的兵卒。一路风尘奔波,眉眼间自带一层冷冽锐气。

城门左侧空地上临时支起一处粥棚,南方突发大水,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尽数汇聚在此城门外等候接济。

谢长庚的目光被粥棚里一道身影牢牢牵住:“那女子是谁,为何在此布施粥粮?”

守门兵士定睛看清来人是谢长庚,当即换上一副讨好恭顺的神色回话:“回二公子,那是宁家千金宁晚姝小姐。前些日子听闻南边洪灾难民涌聚城外,宁小姐心肠仁善,便亲自在此搭棚施粥接济灾民。”

谢长庚闻言,不由自主又朝着那袭白衣身影多看了两眼,而后调转马头,策马入城。

粥棚里的宁晚姝一心忙着分发粥食,全然未曾察觉远处有人驻足凝望。

谢长庚刚踏入谢府大门,管家便快步迎上禀报道:“二少爷,老爷得知您归来,命小人即刻请您前去前厅相见。”

谢长庚之父任职江南知县。

“知晓了,我换一身衣衫便过去。”

更衣完毕,谢长庚移步前往大堂。

如今的谢家主母并非他生母,他本是府中一名卑微丫鬟所生。

当年谢父酒后失控,临幸了那名丫鬟。

主母心性狭隘善妒,自那一夜起便处处刁难苛待丫鬟。

丫鬟怀有身孕之后,谢父为免家中再起风波,索性将她送去郊外别院待产。

可她诞下谢长庚当日便骤然离世,府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难产血崩,也有人笃定是主母容不下她痛下杀手。

唯有谢长庚暗中查证清楚,生母根本不是意外亡故,是亲生父亲不希望她存在。

在她产子之后,派人送去毒酒,硬生生了结了她的性命。

从小到大,谢长庚一直在主母的苛责与磋磨里艰难长大。

机缘巧合之下他拜得良师,自此离家远行历练,每隔数年才勉强回乡一趟。

此番也是接到知府亲笔书信催促,他才动身归家。

脚步刚跨入厅堂,谢家主母立刻堆起一脸热络笑意迎上前:“庚儿,你可算回来了,你父亲日日挂念,盼了你好几年。”

谢长庚心底早已看透她这番假意逢迎,不过是做给谢父看的戏码,早已厌烦至极。

如今他已然长大,不愿再虚与委蛇,语气冷淡直白:“夫人不必这般客套热络,我并非您亲生孩儿。此刻在父亲面前假意善待我,背地里转头又要唆使下人责罚我吗?”

这般事情过往数不胜数,也正因如此,当年他才下定决心,跟随师父远走他乡。

“放肆!逆子!你怎敢这般同嫡母讲话?”  谢父双目圆睁,怒声呵斥。

谢长庚分毫不让,朗声反问:“我说的哪里有错?她向来只会人前演戏。当着您的面装出疼惜我的模样,您一转身后,便吩咐下人断我吃食,把我关进柴房,还让贴身嬷嬷肆意拧掐,弄得我身上处处青紫。这些年桩桩件件从未停歇,若是您稍稍上心过问一句,断然不会视而不见。”

“孽障!长辈管教晚辈,本就天经地义,你不知悔改反倒顶撞!”  谢父怒火攻心,随手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朝他掷过去。

其实妻子平日里苛待谢长庚的种种行径,管家早已屡次据实禀报。

可他心中认定妻子自有分寸,绝不会真的伤及谢长庚性命,便一直默许纵容。

更何况,他始终将谢长庚的生母视作一生污点,固执认定是那丫鬟蓄意趁他醉酒攀附算计,心机龌龊不堪,连带着对亲生儿子也心生隔阂与憎恶。

“既然打心底这般厌弃我,又何苦派人把我寻回来?”  谢长庚说完转身径直离去。

他直奔马棚牵出自己的乌骓马,策马驶出谢府。

刚行至城内街市,马匹疾驰之下险些撞上从铺面里走出来的白衣女子。

来人正是宁晚姝,她施粥完毕,打算从自家店铺动身归家,恰巧撞上纵马而来的谢长庚。

眼看马蹄就要踏落,谢长庚猛地死死攥紧缰绳,可距离已然太近,前蹄仍旧避不开对方。

千钧一发之际,他纵身跃起,施展轻功掠至马首前方,伸手拦腰将宁晚姝一把抱起,借力向后闪退数步。

双脚稳稳落定,他将人平安放在店铺门前。

“姑娘可有受伤?”  谢长庚急声问询。

方才惊险一幕几乎吓得宁晚姝魂飞魄散,胸口狂跳不止,她轻轻摇头,声音止不住发颤:“我……  我无碍,多、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面纱之外只露出一双眼眸,水光晃动,明显惊魂未定。

“是我的过错,方才心绪纷乱策马太快,没能留意路旁行人,在此致歉。”  谢长庚主动赔罪。

“无妨,公子也并非有意。”  宁晚姝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谢长庚俊朗挺拔的眉眼之中。

“在下谢长庚,敢问姑娘芳名?”  他此前已然从守城兵卒口中知晓她的身份,却不愿唐突直呼,静待她亲口道出姓名才算礼数周全。

“我名宁晚姝。”  说话间,一缕清雅沉敛的檀香萦绕鼻尖,是他衣襟上的檀木气息。

宁晚姝心头陡然一乱,暗自懊恼自己失态,怎会单单贪恋一个陌生男子身上的味道。

等她回过神,才惊觉自己仍旧被他环在怀中,对方手臂还揽着自己的腰肢。

她面颊骤然烧得滚烫,心跳急剧加速,慌忙挣开他的怀抱。

“我要回家了。”  宁晚姝不敢再多停留,匆匆登上路边等候的自家马车,仓促离去。

这时谢家管家气喘吁吁追了上来:“二少爷,老爷吩咐您先回府,万事都可回宅说。”

谢长庚目送宁晚姝的马车渐行渐远,才收回目光,淡淡扫了管家一眼:“走吧。”

说罢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折返谢府。

此番谢父竟亲自立在府门等候,看见谢长庚归来,脸上难掩喜色。

“回来就好,随我去书房,有要事同你商议。”  谢父语气较之先前柔和了不少。

谢长庚沉默跟上,一同走入书房落座。

“有话不妨直说,说完我还要动身回去。”  他口中要回的去处,是师父身边。

谢父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此番特意传信召你归来,是有一桩急事要托付于你。黑木崖盘踞着一伙悍匪,近来屡屡劫掠过往行商,不少客商货财尽失。我先后调拨人手进山剿匪,非但没能平匪,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前些日子他们劫掠了京城客商,那人朝中有人,已然将此事上奏天子。皇上下旨命我限期剿平匪患,可我手下人手接连折损,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盼你回来相助。”

谢长庚眉峰一挑,语气带着讥讽:“你不是还有嫡长子在侧?舍不得亲儿子以身涉险,便想到我了?”

“你大哥一心苦读圣贤书,早已考中举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奔赴险地剿匪?”  谢父有求于人,只得压下火气放低姿态,“为父心知这些年亏欠你良多,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必定全力补偿于你。你跟着师父苦修多年,武艺高强,只要你出手,铲除这伙山贼定然不在话下。”  他心底怒火翻腾,却只能强行隐忍,只求谢长庚应允下来。

“你的补偿我不稀罕,该给温情庇护的时候你置之不理,如今再谈弥补,为时已晚。”  谢长庚神色淡然,毫不动心。

“你……”  谢父险些厉声怒斥,转念想到剿匪之事还需依仗对方,硬生生咽下怒火,咬牙抛出筹码,“只要你帮我办妥这件事,我答应你,将你生母的坟茔迁入谢家祖坟安葬。”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你根本不配提起她。”  谢长庚双目骤然赤红,周身寒气翻涌。

谢父强作镇定,继续拿生母的后事步步引诱:“人早已逝去,你难不成还要忤逆弑父?她如今孤坟荒郊,无宗族依托,连轮回转世都难。迁进谢家祖茔,才是最好的归宿,我还会派人常年在寺院为她供奉长明灯,日夜诵经超度。”

一想到漂泊孤苦的生母,谢长庚紧绷的心弦终究松了几分。

生母赐予他性命,这是他唯一能为她争取的东西,权衡再三,他终究松口妥协。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另有一个条件。”

谢父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等我剿灭匪寇回来,再当面告知。”  此刻谢长庚不愿提前吐露。

“好,就依你所言,等你平匪凯旋再谈。”  谢父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另有盘算。

若是寻常要求,他大可随口应下;倘若对方图谋家产权位,日后也能百般推诿搪塞。

谢长庚一眼看穿他心底的小九九,却懒得计较,冷声道:“调集好人手,今夜即刻启程进山。”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独居的院落休整整装。

夜色渐浓,谢长庚率领一众兵丁,连夜动身奔赴黑木崖剿匪。

五日后,他端坐马背,衣袍浸染血渍,身后一串五花大绑的土匪尽数押解而归。

谢父笑得合不拢嘴,满心只惦记这份大功能换来升迁嘉奖,压根不曾留意儿子满身血污,更无心询问伤势轻重。

“庚儿,我就知道你定然马到功成!”

谢长庚早已习惯这份凉薄,淡淡应了一声:“我回院沐浴更衣。”

说完转身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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