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晚安,吴谓
天色擦黑,小院里已经摆好了烧烤架。
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吳谓拿着穿好的肉串,站在炉子前面,架势摆得很足,翻面的动作却生疏。
第一把烤出来,肉串边缘焦了一圈,黑乎乎的,竹签都烧弯了半截。
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难吃。”
分给张启灵和黑瞎子一人一串。
两人接过来尝了尝。黑瞎子面不改色地嚼完,说:“味道不错。”
张启灵也点了点头:“还行。”
吳谓无语的看着他们:“别乱夸,我又不是自己没吃。”
黑瞎子见他违心的夸奖被拆穿,也不装了。
哈哈大笑起来,肩膀都在抖:“是有点难吃。”
张启灵也勾起唇角,补充了一句:“能吃。”
吳谓不放弃,又从盘子里拿了几串生肉放到烤架上,嘴硬道:
“好不好吃不重要,熟了重要。”
张启灵弯腰往炉子里多放了几块炭,火苗噌地蹿高了一截,把架子上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
吳谓手忙脚乱地翻着面,这回总算掌握了些窍门,烤出来的肉虽然卖相还是一般,但至少不焦了。
他自己尝了一串,眼睛亮了亮:“这回还行。”
又烤了几轮,手艺渐渐上来了,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味道称得上好吃。
三个人吃得差不多,吳谓忽然想起今天买的酒,起身去把那一扎竹筒拎了过来。
他把那壶贴着红色标签的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三壶拿到石桌上。
这竹筒不像酒楼里那种细长的小酒壶,反而很粗,宽矮的造型,沉甸甸的,装得下不少酒。
吳谓给张启灵和黑瞎子各分了一个,自己手里留下一个。
拧开盖子,举起来。
“庆祝咱们的相遇。”
黑瞎子马上跟着举起竹筒,嘴角弯着:“庆祝咱们相遇。”
张启灵也和他们一块举杯,声音认真:“庆祝相遇。”
三人都没有找杯子,抱着竹筒猛灌了一大口。
吳谓只觉得一股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他赶紧咬了口烤串压下去。
黑瞎子放下竹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咱们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吳谓想起初见那会儿,忍不住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黑爷一开口就是‘吳邪你很冷吗’,直接把衣服丢给我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连雇主都认不全就出来接活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理直气壮:
“那你也不能怪我,你看着比吳邪还小,瞎子认错了不是很正常?”
“那我呢?”张启灵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
吳谓转过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
“小哥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跟个雕塑似的,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又冷又好看。”
张启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端起竹筒抿了一口酒。
三人说几句就喝口酒,不一会儿,手里的竹筒就空了。
吳谓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想要站起来去拿烤架上的鸡翅。
但脚下发飘,整个人晃了晃,手里的竹筒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石榴树下。
张启灵眼疾手快扶住他。
黑瞎子弯腰把竹筒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起来:“他这壶是烈酒。”
吳谓整个人挂在张启灵身上,一边傻笑一边摇头晃脑地说:
“不是哦,烈酒没有拿出来,烈酒被我——”
指了指屋里,“放在里面了。”
就这个状态,不用说也知道他喝醉了。
张启灵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扶进房间里去。
可吳谓不配合,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张启灵的桎梏,重新去拿他的竹筒。
张启灵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了句:“不许动。”
醉酒的吳谓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
他安静两秒,大脑迷迷糊糊的,心里被一直压抑的穿到异世的恐慌,在酒精的作用下释放出来。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来。
抬起头,桃花眼瞪着张启灵,控诉道:“你好凶。”
张启灵噎了一下。
黑瞎子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
“看吧,让你整天不说话,这下好了,吳谓都觉得你凶。”
张启灵没有理会他,缓了缓,尽量放柔了声音,对吳谓说:
“我带你去房间睡觉。”
吳谓摇头,“我的酒呢,你把我的酒给我呀……”
醉成这个样子,张启灵自然不会再让他喝。
也不再和醉鬼讲什么道理,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间。
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启灵力气却大得惊人,吳谓就算是用力挣扎,也还是被稳稳当当地放到了床上。
石榴树的阴影落在黑瞎子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把院子里散落的竹签、盘子和掉在地上的竹筒一样样捡起来。
张启灵拿沁了凉水的毛巾给吳谓擦了擦脸。
他没做过,动作生疏又仔细。
吳谓被凉意激了一下,忽然老实了。
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启灵,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张启灵坐在床边,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给他擦手。
然后吳谓忽然开口了。
“小哥不会再一个人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有些打结,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我会陪着你。”
张启灵的手僵住了。
毛巾垂下来,搭在吳谓的手背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大脑好像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只是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吳谓的嘴还没停,又开始说黑瞎子:“瞎也会陪着你。”
他皱着眉,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努力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把记忆捞出来。
模糊中记得自己可以治疗天授,但怎么也说不清楚,只是翻来覆去地说些着:
“小哥会变好,不会再失忆了……”
吳谓对着张启灵傻乎乎的笑。
“就算失忆也没关系,我会找到小哥……”
酒精让吳谓打不起精神来,他闭上眼睛,嘴却没停。
“我会找到族长,一直陪着你。”
张启灵把手中的毛巾放到一边,沉默地看着醉酒的吳谓。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感动、痛苦、渴望、迷茫,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搅在一起,让这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吳谓。
幸好吳谓现在闭着眼睛,看不到张启灵脸上仿佛停滞的空白。
没有人说过会一直陪着他。
他是张家最后的张启灵,可张家是他的责任,却不是他的归宿。
他也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归宿的人。
可是现在有个人说要一直陪着他。
一直。
这两个字对张启灵来说,是从未得到过的承诺。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张启灵暂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极轻极慢地触碰吳谓闭上的眼睛。
吳谓唔了一声,被触碰到的睫毛颤动。
迷迷糊糊地把张启灵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往脸颊下面一塞,枕住。
温热的触觉顺着指尖传过来,张启灵舍不得抽开。
片刻后,吳谓不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
张启灵又坐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
调好空调的温度,最后又看了吳谓一眼,想起吳谓曾经对他说过的‘晚安’。
“晚安,吳谓。”张启灵声音沙哑的对闭着眼睛的吳谓说道。
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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