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焚身（下）
柳浮生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好人。
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牺牲自己，来拯救世人的大爱。
可偏偏，这世间里有一个夏萱。
所以这个人世，还有值得呵护的必要。
柳浮生妖相已经完全显露，红发肆意张扬，赤瞳澄澈如同宝石，一身青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周身蔓延开细密的血色裂纹，顺着肌理蜿蜒游走。
此时此刻，他的破碎比起上次还要来的严重与残酷。
身躯明明濒临溃散，他眼底却寻不到半分惧意，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女孩哭泣的面容上，温柔几乎要溢出眼底。
“夏萱，别哭。”他裂纹遍布的手指轻轻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快的笑出了声，“你这么难过，一定是因为爱极了我吧。”
夏萱抱紧了他，“柳浮生，你别死。”
“我这么厉害，可不会死。”柳浮生道，“我只是需要睡一觉。”
夏萱闷声说:“那你要睡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十年，又或许是……百年。”
夏萱压抑着哭声，“你要是睡上百年，那个时候我都被埋进黄土了！”
柳浮生轻轻的抚摸着她脑后的发，“别担心，若我那个时候再醒来，我一定会去寻找你的——”
他想说会寻找她的转世，可是当“转世”两个字要冒出来时，眼前却浮现出来了从前经历的一幕幕。
水妖与猫妖寻找到了所爱之人的转世，又如何呢？
诸葛枭与温红月寻找到了所爱之人的转世，又如何呢？
起初，他只觉得夏萱愚昧可笑，可以写进他的戏折子，成为他打发时间的新宠。
可是后来，当他的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的名字都是夏萱时，他又在琢磨另一件事。
他是妖族里的另类，看不到寿命的尽头。
可是夏萱是人类，生命至多不过百年。
他想过把她妖化，但她显然并不能接受自己长出羽毛这回事。
后来他便想，等到她百年之后，他再去寻找她的转世，再续前缘就好。
反正他有孩子在手上当人质，她不能不认。
然而，转世之后的夏萱，还是夏萱吗？
柳浮生自认博览古今，佛经玄理，道门秘法无一不精。
他做过青灯古佛旁的寂尘禅师，也当过云游四方的玄阳真人，世间万般道理皆能参得通透。
可唯独在做夏萱的夫君这件事上，他心里始终萦绕着一团解不开的迷茫，进退皆无章法，一切都只能因为她的喜怒哀乐而慢慢摸索出一点点的分寸。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柳浮生拥着怀里的人，残破的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慢慢消失，低着头，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他气息迷茫不安。
“夏萱，我不想这样。”他说，“我不想睡过去，每一天的每一个时辰，我都想看着你，若是我不看着你，你又像以前那般逃走了，怎么办？”
柳浮生气息越发的急促，“我睡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去找你，你丢下我，带着小红改嫁了，怎么办？”
他抱着她的手不断的用力，嗓音里有了颤抖，“等我醒来，你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不知多少岁月里，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在所有人看来，好似是他一直掌控着夏萱的一切，所以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与他得过且过。
但只有他清楚，夏萱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若非是当初在西域，他在她的面前演了一出愿意为她而死的戏码，她是绝对不会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陪他一起过日子。
所以他需要日日夜夜盯着她，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像来时那般突兀的来，走时又那般悄无声息的走。
柳浮生胸中难以化解的沉闷越来越浓郁，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夏萱，你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对吗？”
夏萱在他的怀里点头，“对，我不会离开。”
柳浮生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赤瞳渐渐敛去光亮，长长的眼睑慢慢合上。
他身上的血色裂纹流转微光，整个人开始变得虚幻，青衣红发一点点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绯红粉尘，随风轻轻飘散。
待粉尘散尽，原地已然空无一人。
一只羽翼泛着淡淡红芒的小雀鸟，轻轻落在她的掌心，蜷起身子，脑袋埋进羽翼间，安安静静地陷入了沉眠。
血雾已消失不见，周围的石壁裂缝也停止了沁水。
景小小慢慢恢复了力气，她撑着剑站起来，还是没有得到百里野的下落，这让她感到忧心，然而再看向夏萱孤独的身影，她又忍住了出声的冲动。
另一边，宋无忧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被男人抱在怀里，她慌忙起身，从他的怀里离开。
但张晦的伤口似乎被她这一推而裂开，他捂着胸前的伤，闷哼了一声。
宋无忧愣了一下，还是于心不忍的走回去，扶着他站起来。
听到动静的张家人姗姗来迟的冲了进来。
张昭看着眼前一幕幕，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过了，当目光再落在站在一起的张晦与宋无忧身上时，他脸色微变。
一场本该祸及天下苍生的危机，就这样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消弭殆尽。
景小小也和很多人一样，本来以为夏萱和柳浮生在一起这回事是被迫，然而看着柳浮生为了夏萱居然选择了救世后，她的想法不禁发生了改变。
正是清晨，太阳初升之时。
景小小看着坐在马车里的夏萱，说道:“我还要留在这里继续寻找百里野的下落，就算……就算他真的出了事，我也要把他带回去。”
夏萱说道:“他一定还活着。”
景小小不知道夏萱为何如此笃定，但她也宁愿相信百里野还活着。
她再看夏萱脸色苍白，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夏萱倒是大方的说道:“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的是，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的。”
柳浮生化作一只沉睡的雀鸟之后，夏萱便没有哭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的神色。
景小小觉得这样不好，若是憋的太厉害，一定会伤害到自己。
但夏萱却是眉眼弯弯的笑道:“我为什么要哭？柳浮生还活着呀，他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景小小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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