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焚身（中）
什么叫换身体也来不及了？
夏萱抬眸，“柳浮生！”
迎来的却是少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破碎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缱绻。
“别怕，我不会死……嗯，或许只是稍微要出点事而已。”
他周身纹路般的裂痕缓缓延展，肌肤似在重塑蜕变，衣衫随气流翻卷，原本的形貌层层褪去。
四海眼里已经浮现出滔天戾气，“强弩之末，还在狂妄！”
他厉喝一声，翻涌的血雾疯狂聚拢扭曲，凝成一头面目可怖的巨型妖物，利爪破空，裹挟着浓郁腥气猛扑过来。
柳浮生收紧手臂，将夏萱稳稳护在怀中，抬掌迎上。
滔天烈焰瞬间涌现，火浪席卷四方，血色巨物顷刻便焚作飞灰。
火光渐敛，青衣少年的身形清晰显现。
红发肆意飞扬，赤瞳艳如烈火，清俊的面容上交错着细密裂痕，裂隙间有滚烫赤红的岩浆缓缓流转，明暗涌动。
破碎的肌理与绝美的容貌相融，透着一股摄人心魄，诡谲张扬的气场。
他好像成了一团火……不，他本来就是一团火。
在灼烧周围的一切，却也在燃烧着自己。
夏萱又一次体会到了在西域之时，见到他化作粉末消失时的惶恐不安。
“柳浮生，住手，我们逃吧！”
柳浮生笑眯眯的看向她，红色发尾轻动，在漫天火光里，他更是艳得惊心动魄，眼底燃着不灭的火，却独独对她漾着温柔。
“我们逃了，你的这些朋友怎么办呢？”
景小小支撑不住的跪在地上。
张晦抱着昏迷不醒的宋无忧，还在勉力保持清醒。
而张永年的尸体，早就在烈火中化为了灰尘。
夏萱知道柳浮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无非就是逼她做选择，要证明自己是她唯一的选择。
柳浮生其实也不过是故意逗逗她罢了。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是一个有原则，某些时候还同情心泛滥的姑娘。
否则她也不会再死亡的危险里一直抓着他的手，让他一步步的把自己给玩了进去。
然而，他的手却被人紧紧的抓住。
“柳浮生，你不能出事。”
他眼底火光微动，戏谑之色褪去大半，红发在风里轻轻扬动，低头望着相握的手，久久忘了回答。
一旁的四海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刺眼至极。
他毕生执念皆在胜负与天命，见柳浮生绝境之中仍有儿女情长，一时恼羞成怒，戾气暴涨。
“可笑！都到了覆灭之际，还敢卿卿我我！”
他周身残存的血雾尽数沸腾翻涌，疯狂灌注进残破的身躯。
漫天血色煞气凝聚成万千尖锐骨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铺天盖地朝着二人穿刺而来，欲将这对缠绵之人一同绞杀殆尽。
四海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死死盯着身形残破的柳浮生，心底笃定对方早已油尽灯枯，这倾力一击，定能将其彻底抹杀。
可下一秒，青衣少年抬眸，赤瞳火光灼灼，从容抬手，掌心翻涌出燎原烈焰。
熊熊明火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无边火墙稳稳挡在身前。
漫天袭来的血色骨刺撞上烈焰的刹那，瞬间寸寸消融，连一丝煞气都未能穿透半分。
柳浮生身姿挺拔立在火光之中，面容裂痕里的岩浆缓缓涌动，明明身躯濒临破碎，举手投足间却稳如神明，轻描淡写便接下了他拼死一击。
四海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喉间涌上腥甜，厉声不甘咆哮：“不可能！你的肉身早已破败不堪，本该被血雾吞噬，你怎么可能还有力量！”
柳浮生轻轻一笑，红发张扬，“许是因为……”
他看见了夏萱雾气朦胧的眼里，映出来的自己。
柳浮生不由自主的放软了语气，学着她最爱说的话，道:“因为我厉害吧。”
极致的反噬之力瞬间倒灌回体，四海的身躯开始剧烈皲裂。
若非当年诸葛羡断了泉月湖对他的反哺，他的身体也不会出现碎裂的趋势。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神魂，勉强维持着残缺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认输，盯着火光中的少年，满是偏执与怨毒。
“我不信！我谋划数百年，逆天改命，赌上一切，凭什么你却依旧能立于不败之地，凭什么！”
柳浮生眼眸微弯，“凭我有妻有子，而你什么都没有。”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狠狠劈碎了四海数百年的执念与癫狂。
他所有的野心算计，瞬间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等他生出半分悔意与反扑之心，柳浮生眼底最后的温柔尽数褪去。
少年微抬指尖，裂隙间流转的滚烫火光骤然暴涨，一缕纯粹炽烈的朱雀真火破空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寂灭一切的威压，精准穿透四海摇摇欲坠的残躯。
四海在死亡之前见到了石壁出现了裂缝，有水灌了进来。
他不惧反笑，“柳浮生，你这次不死又如何？血雾会顺着水道蔓延至整个天地间，活人会死，死人会化妖……不论你走到哪里，你都要忍受反噬之苦……”
他未完的话卡在喉间。
刹那之间，他苦苦维持百年的身形彻底崩裂，残存神魂尽数被真火焚烧殆尽，连一缕残灰都未曾留下。
事情本该在此结束，可夏萱看着四周蔓延进来的水，意识到了四海死之前最后的话的意思。
阴兵山道用柳浮生的血培养出来的东西，与柳浮生会存在相互取代和吞噬的关系。
若是这些血雾顺着水流遍布这个世界，活人会被妖气侵蚀，神智沦丧，沦为行尸走肉，亡者借雾再起，化作凶戾妖物四处肆虐。
而作为本源的柳浮生，将永远被这份力量纠缠。
二者此消彼长，吞噬与反噬永无停歇，往后岁月里，每一寸血脉、每一缕神魂，都会被反复撕扯灼痛，生生困在无尽折磨之中。
夏萱跑到石壁前，想用手堵住缝隙，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四面八方都是裂隙，且裂缝越来越大，就算来再多的人也根本堵不住。
可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做法很笨拙，却还是依旧这么拼命地做了，
柳浮生静静地看着她呆呆傻傻的背影，眼眸里光彩浮动。
小红蛋跳了出来，落在他的肩头，仿佛在问他。
——娘在做什么？
柳浮生这回不用再去故意逼着夏萱做选择，而是轻轻笑道:“她想保护我。”
小红蛋担忧的蹭了蹭父亲的脸。
他指尖轻碰光滑的蛋壳，眼眸弯弯，“你爹我可是世上最最厉害的人，这点小事，我当然能解决。”
冰凉的水不断打湿夏萱的指尖，石壁裂隙还在咔咔作响地扩张。
她掌心死死抵着最大的一道裂缝，指尖被石屑磨得发红，一切却只是徒劳。
下一瞬，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原本四处飘散，无孔不入的血色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再向外扩散，反而纷纷调转方向，逆着水流飞速回笼。
夏萱动作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流翻涌，赤色长发如燎原烈火，如漫天霞光，肆意垂落肩头，张扬而妖冶。
他眉眼依旧清绝，却褪去了人间的温和淡然，眼底盛着灼灼不灭的真火流光，妖异又圣洁。
漫天血雾，全都被他一人独揽，尽数吞纳。
“柳浮生……你在做什么？”
红发如火的少年抬眸，目光落在湿漉漉的妻子身上。
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眼底翻涌着燎原血色，却异常温柔。
“夏萱，我像话本里的英雄一样拯救了人世，那便是一个好人了吧。”
他身上的裂纹也仿佛燃烧了起来，像是洁白无瑕的玉被烈火生生烘烤，每一道纹路都滚烫灼人，内里翻涌着刚刚吞纳的血色煞气。
夏萱脚步踉跄着扑入他怀中，被他稳稳圈住。
她攥紧他衣摆，眼眶泛红：“我不要你当好人！”
柳浮生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赤红发丝随动作轻晃，身上燃着火光的裂纹依旧醒目。
他语气散漫，“笨夏萱，开玩笑的，我可不想做好人。”
然后，他垂眸望着怀里人，笑意进了眼底，“我只是忽然想到，若是这人世间不复存在，往后就再也没人卖糖炒栗子了吧。”
而她，本也是属于这人世间里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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