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西域人
其实张晦小时候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或许是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他偏要学着顽劣胡闹。
逃课捣蛋，四处惹是生非，故意做出离经叛道的模样，他以为出格的举动总能换来几分目光，哪怕是斥责也好。
可张永年望着他张扬跳脱的样子，只会越发的与他保持距离。
毕竟他必须再牺牲一个孩子，来让自己的长生之路延续下去。
毫无疑问，在两个孩子里，他选择了张晦作为这个牺牲品。
所以张晦越是叛逆，越是与他对着干，对于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这样的话，到了要牺牲张晦的那一天，他可以不用那么感到痛心。
张晦与张昭，一暗一明，光是从名字里就已经透露出了父亲的偏心。
可笑张晦从小到大，天真的以为自己有一天能够得到父亲的一点喜爱。
他一次次竖起尖刺，不过是笨拙地讨要关注，却不知自己所有的桀骜，都在一步步帮父亲磨去最后的恻隐。
他挣扎、反抗、故意惹他不快，到头来，只是亲手把自己推上了既定的结局。
多年期盼，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张晦脸色苍白，神志恍惚的看着地上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满心的荒芜。
宋无忧微微站在张晦身前，看着地上的张永年，“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为了一己长生，抛仁心，弃人伦，亲手将亲生儿子视作献祭的棋子，你不配为人父。”
地上的张永年缓缓抬眼，狼狈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愧色，只剩一种近乎偏执的漠然。
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虚弱，却依旧顽固：“仁心？人伦？世道浮沉，长生大道在前，这些东西，本就是最无用的累赘。”
“我护下张昭，留住我这辈子唯一的清白念想，至于张晦……”
他目光掠过那失魂落魄的少年，淡漠得近乎残忍：“他生来，就是替我圆满长生大道的，他的叛逆，他的怨恨，不过是让我取舍时，少一分负罪罢了。”
张晦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宋无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行医救人，如今利欲熏心的男人，语气满是嘲讽。
“你所谓的清白念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懦弱，你不敢面对堕落的自己，便把所有美好寄托给温顺听话的张昭。”
“你不愿背负弑子的罪孽，便刻意冷待疏离张晦，逼他生出怨恨，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地献祭他。”
“你从不是别无选择，你只是自私至极。”
“你懂什么？”张永年像是被揭下来最后一张虚伪的面具，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地面，指节泛白。
他道:“凡尘俗命短短数十载，如同蜉蝣朝生暮死！长生摆在眼前，换作是你，又能做到几分坦荡？他既是我儿子，为我牺牲，本就是分内之事！”
最近几年，张永年的身体越来越差，于是他只能重新抓人来炼药，让自己的病情得到缓解。
这也就是他身体最近有所好转的原因。
“不到最后一步，我也舍不得去牺牲自己的孩子。”
“可为什么我救了那么多的人，却得不到好报？为什么让我知道了移魂换躯的办法，却迟迟无法成功？为什么又让我发现了用血亲的躯壳，可以转移灵魂这件事？”
“都是老天，是老天的错，我完全是被逼无奈啊！”
宋无忧还想说什么，苍白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向身影脆弱的年轻男人。
张晦指尖微微发颤，却用力扣住她，阻止了她继续开口。
他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楚，哑声道：“够了。”
宋无忧神色不忍，不再多说什么。
景小小义愤填膺，“这老头真是自私透顶！明明是自己贪念作祟，反倒把一切都推给天意，半点不肯反省。”
她怒而上前，“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绑了百里野，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张永年慢慢的恢复平静，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你们说的那个叫百里野的捉妖师，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没有进过不朽镇。”
景小小不相信，“不可能！”
张永年懒得接话，他看了眼四周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柳浮生身上，“义父……你不救我吗？”
柳浮生唇角微扬，“物竞天择，你没有实力逃脱因果，那就只能陨落。”
张永年眼里失去了光彩，他知道自己的死成了必然，也就不再挣扎，慢慢的，他笑出了声。
“是啊，我技不如人，如今被你们擒住，也是应该的，可是我不甘心啊，真不甘心。”
“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怎么就输了呢？黄泉路上若是只有我一人，该多孤单？”
“所以……你们陪我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他藏在袖中的枯手猛地按下墙壁隐秘的暗扣。
“咔嚓——”
细碎的机关转动声骤然响起，瞬间划破死寂。
四周石壁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暗箭从墙孔激射而出。
景小小拔剑出鞘，格挡着漫天袭来的暗器。
另一侧的张晦本就心神俱创，身形虚浮，可危机降临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手中骨扇打开，将毫无防备的宋无忧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柳浮生瞬息将身侧的夏萱揽入怀中，宽大的衣袖翻飞，撑起一层淡淡的结界，稳稳隔绝所有凶险攻势，将漫天机关暗器尽数挡在域外。
混乱之中，周遭机关尽数锁死张永年周身所有退路。
无数利刃穿过身体，他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可危机并未就此结束。
张永年身死的瞬间，地面裂痕缓缓渗出潺潺幽红色的死水，冰凉的液体顺着石缝快速蔓延，转瞬就铺满了整块密室地面。
那赤色的水粘稠，泛着血腥味，氤氲开一缕缕淡红色的诡异雾气。
夏萱忽的感觉到了有东西落在脸上，她抬手一抚，见到了曾经见过无数回的皮肤碎片。
猛然间抬起头，眼前所见让她心头骤紧。
迷蒙红雾之中，柳浮生立在血色水光里。
他光洁的面庞上，细密的裂纹正从下颌缓缓爬延，顺着肌理蔓延至颧骨、眼尾，裂痕深处透着妖异的暗黑。
少年身姿依旧挺拔，暗红色的眼眸静望着她，明明立在原地，却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雾霭一同散作漫天虚影。
他轻笑，“别怕。”
随即，柳浮生抬袖一挥，周身翻涌的红雾骤然化作凌厉风刃，顺着石缝与阴影席卷而去。
闷哼声响起，一道身影被逼得踉跄跌出，狼狈显露在血色水光之中。
夏萱看清那道人影，在意外中紧张的抓紧了柳浮生的衣角，“四海，你想做什么？”
四海稳住了身形，抬起脸来，他那故作平静的外表已经发生了变化，“柳浮生……我是该叫你柳浮生吗？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一声泉月神女？”
柳浮生微微挑眉，“原来是故人吗？”
在血雾里，四海的伪装慢慢褪去。
墨黑发丝转瞬褪为耀眼浅金，蓬松莹亮，中原秀气的五官随之重塑，眼窝深陷，瞳色化作清透碧色，眉骨与鼻梁轮廓陡然深邃凌厉。
数息之间，往日模样荡然无存，一副冷冽的西域容貌彻底显露。
他道:“你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反倒被蝼蚁所困，滋味如何？”
柳浮生高深莫测的一笑，“尚可。”
夏萱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低声问:“这个伪装成中原人的西域人是谁？”
柳浮生眨眨眼，“不记得了。”
那边的西域人顿时怒道:“柳浮生，我找了你近千年，你竟全然将我抛在脑后！”
夏萱心道，果然，每一个想要杀柳浮生的人，当发觉自己痛恨了无数年的人却把自己给忘了的时候，都会受不了而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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