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来世非我（完）
曾经，夏萱告诉方如玉，她只是生了病，才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夕水。
方如玉似懂非懂，然而理智上即使知道自己生了病，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情感。
后来，她看到了两百年前的那段过去。
更甚至，她竟然荒唐的想，他如果这么爱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变做妖怪，和他相伴永生永世呢？
可讽刺的是，她并不是故事里的那个她。
那她为什要经历这一切？
被绑架，被囚禁，惶惶不可终日？
难道她的人生轨迹，就要因为一个错误而发生扭转吗？
不。
她接受不了。
于是她想，自己必须治好病。
所以方如玉捡起了地上的剑，捅进了夕水的身体里。
看着他死的过程里，她应该是难过的。
然而当他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后，她又觉得什么喜欢，什么怨恨，这些情感都不过如此而已。
接着，她便发现自己的心底里毫无波澜了。
方如玉平静的吃了那颗药丸，她身体里的妖气悉数散去，慢慢的，她的容貌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不再那般精致，却是她最初的样子，也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然后，她回过身，似乎是笑了起来，也仅仅是似乎而已。
可夏萱却高兴不起来。
方如玉慢慢的偏过脸，看到了坐在地上，受伤沉重，却抱着赵明书尸体不放手的另一只妖怪。
许长生无法接触方如玉的视线，不自觉的低着头，身体发抖。
归根究底，是他弄错了要报恩的人，把方如玉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往往最是虚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不可更改，可还是有人总会期待能够靠着这三个字来换取他人的原谅。
更准确来说，是想用他人的原谅，来换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忽而有人叹息，“赵小姐身死，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爱女心切的赵老爷呢？难道这世间就真无两全其美之法了吗？”
闻言，夏萱看向身侧的人。
柳浮生是个好人，所以他才会有此感慨，在他看来，也许谁都不死，才是个最好的结局。
但夏萱还是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温红月与司飞飞从前也与赵老爷打过交道。
赵老爷早年丧妻，把唯一的女儿看的比命还重要，现在赵明书死了，这世间最令人悲哀的，莫过于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长生怔怔的看着怀里渐渐冰冷的身躯。
他忽然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不断的做错误的选择，以至于一步步到现在，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轨道。
但他应该还有机会补救。
温红月擦去嘴角的血迹，提剑走过去，“许长生，城里死的人，虽然你不是凶手，但你也算是源头之一，我要抓你进妖狱，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许长生闭上眼，掌心死死按在心口，妖力如洪水般狂泻而出，逼退了温红月数步。
周遭风起云涌，妖气四溢。
夏萱道:“他想做什么？”
柳浮生道:“挖丹，救人。”
许长生痛苦的嘶吼一声，莹润的妖丹从胸膛里冲出来，悬浮半空。
他倾尽最后修为，将所有生机与道行尽数渡入赵明书体内。
冰冷的身躯渐渐回暖，消散的魂魄被拉回，心跳重新响起，脸上一点点恢复血色。
许长生最后看向远处站着的人影，即使心中明白她不会原谅自己，但他还是又一次说道:“对不起。”
他的身形在微光中急速缩小虚化，不过一瞬，挺拔妖身消散无踪，只余下一只蜷缩在旁的漆黑小猫。
小黑猫好似迷茫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见周围有许多拿剑的人，它害怕的叫了一声，跳上墙头，瞬间不见踪影。
夏萱又看向柳浮生。
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柳浮生温声解释，“他散去了所有的修为，如今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野兽。”
他好不容易修炼几百年才能化为人形，如今却又成了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小猫，谁也不知道它哪天会不会死在其他野兽的嘴里。
后来，温红月与司飞飞把昏迷的赵明书送回了赵府。
夏萱则是在柳浮生的陪同下，把方如玉送回了方家。
“方小姐。”
方如玉站在家门之前，回头看她。
夏萱说道:“要是你哪天有话想说，但又找不到人倾诉的话，可以来胭脂店找我。”
方如玉微微一笑，“好，夏姑娘，谢谢你。”
她这一声谢谢，说的真心实意。
方如玉没有杀过人，更没有杀过妖，可是夏萱告诉她，她生病了。
那把妖怪当成病灶来看待，下起手来竟然也没有那么难。
夏萱又道:“如果你晚上做噩梦的话……”
“我不会做噩梦。”方如玉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屠户日日宰杀牲口，何曾有过噩梦？”
夏萱哑口无言。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起来，街道上的摊贩都摆起了摊子，新的忙碌的一天又开始，谁又会去在乎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呢？
柳浮生往夏萱手里放了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看着她的脸色，他道:“还在想着方小姐的事？”
夏萱说道:“我总觉得，她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经历生死，侥幸存活，谁又不会变？”
夏萱也知道这很理所当然，只不过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以前的方如玉。
而方如玉会有变化，这也怪不了她。
夏萱嘟囔，“若非那两只妖非要执着于前世今生这一套，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糟心事，伤及无辜。”
柳浮生问:“你不信前世今生？”
夏萱摇摇头，“不信啊，就像是今天的我都有可能很难共情昨天的自己，又更何况是上一世的自己呢？”
她停下脚步，笑着问他，“柳浮生，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浮生似乎是思索许久，道:“天真烂漫。”
夏萱说道:“那若是下一世的我，也如赵明书一般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千金小姐，嚣张跋扈，趾高气扬，处处颐指气使，不再如你说的天真烂漫，你可还会想要与我做未婚夫妻？”
她若是像赵明书？
当初他可是毫不犹豫的掐断了赵明书的脖子。
柳浮生一时沉默，没有答话。
“你看吧。”夏萱语气松了下来，淡淡笑道，“如果我变了，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人生在世，尽量不留遗憾，好好活着，好好享受就够了，来世什么的，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道:“然而人生短暂，不过匆匆百年。”
夏萱用夸张的轻快语气，扬声说道：“百年还不够呀？朝生暮死的蜉蝣都能好好活过一日，我们有整整百年光景，去看遍人间烟火，守着眼前人就足够啦，何必揪着看不见的来世，为难当下的自己呢？”
她牵上他的手，盈盈一笑，“好了，柳浮生，一百年的时间，可是很长呢。”
柳浮生被她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周围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来来往往的行人嬉笑喧闹，一切都热闹的太过聒噪。
柳浮生看着她的头顶，唇角轻轻的动了动。
——一百年的时间，很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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