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来世非我（4）
夕水迟钝的看向一动不动的方如玉，缓缓动了动眼睛。
他好像又看见了，她挡在自己身前，可以为自己而去赎罪的那一幕。
刹那间，杀意弥漫。
许长生离得最近，也最先做出反应，一掌劈开了由水化作的利刃，“你想做什么！”
“杀了她。”
夕水冷冷的吐出这三个字，半边勉强完好的脸上浮现出的裂纹更甚，也弥漫出更多的黑色雾气，
赵明书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不敢置信的看着对自己杀气重重的夕水。
“你……你不是找了我两百年吗，为什么又要杀了我？”
“我要弥补我的错误。”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风雨里裹挟着极端的寒意。
夕水缓缓往前，“无妨，你这一世死了，我会在下一世找到你，然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赵明书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浑身瑟瑟发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妖怪找了自己两百年，痴情了自己两百年，如今却又要杀了她！
赵明书看向那边的方如玉，表情竟然有着倍感耻辱的扭曲，“你居然为了她要杀了我，两百年前是我从水边捡到了你，是我陪了你近百年的时光，与你做了数十年的夫妻，你怎么可以为了其他女人杀我！”
果然，早在水镜里看到过去的那一幕幕时，她就想起了两百年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她恐惧夕水对自己的掌控欲，害怕他身上时不时透露出来的危险气息，她想逃。
然而等到夕水不再把她视为唯一时，她竟然又感到了不甘心。
为什么小姐总是如此好命？总有人爱着护着。
可为什么她就总能是靠着自己，拼命地努力才可以得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许长生也看到了方如玉，身影微怔。
赵明书抓住了许长生的手臂，哭泣道:“你守了我两百年，只有你是不会放弃我的，是不是？”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情真意切的说道:“是，当年我是瞒了你，可是我们相处了两百年啊，整整两百年，还抵不上小姐当年救你的那一下吗？”
“许长生，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我！”
是啊，如果他丢下了她，那他这两百年的守候又算是什么呢？
许长生忽然抬起手，坚定不移的挡住了夕水的一击。
司飞飞问:“师姐，我们怎么办？”
温红月握紧了手里的剑。
情感上，他们都知道方如玉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人，也都想救下方如玉。
可是在理智上，他们是捉妖师，看到有妖怪要杀人，就必须前去阻拦。
温红月闭了闭眼睛，拔出剑冲了过去，“住手，你不能再杀人了！”
司飞飞见状，也只能冲了过去。
一条火蛇静静地盘旋在上空，冰冷的雨点在它圈出来的小小领域里成了雾气，而在下面的的夏萱，没有被雨水淋湿半点。
柳浮生守在一旁，“你在难过。”
夏萱看着方如玉苍白的脸，轻声说道:“我只是在想，她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后果呢？”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就像是地上的蚂蚁一样，它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人一脚踩死，也没有资格去问人一句“为什么”。
柳浮生骨子里缺少同理心，他从不觉得无辜而死的人会多么可怜，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好比若是哪一天，有一个比他更厉害的人杀了他，他也不会有怨言。
但此时此刻，他垂眸看着夏萱，对她身上弥漫而出的低落情绪隐隐有了不适。
她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在他的计划里，她只能在他身死的时候，流露出如此模样，而不是为了别的蝼蚁，浪费自己的情感。
柳浮生看向前方打斗的人影。
夕水以一敌多，显然是独木难支，已然露出了败相。
正义战胜邪恶的结局，多老套啊。
柳浮生眼角微弯，指尖轻动，一缕红色的幽光悄然溜进了夕水的身体里。
下一刻，夕水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猩红，滔天戾气瞬间冲破天际。
他周身骤然掀起狂澜，冰冷的水浪裹着焚心煞气，瞬间将周遭一切席卷。
温红月脸色骤变，急忙捏动道诀，金光符印齐齐轰出，却在接触到那股煞气的刹那寸寸碎裂，不断后退，吐出一口血。
司飞飞御剑突袭，剑锋刚至夕水身前，便被狂暴力量震得人也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手里的剑滚落在地。
许长生显露出了妖相，却被夕水抬手甩出的水刃刺穿肩胛，重重砸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三人，尽数被击溃，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夕水缓缓转头，目光锁定一旁惊得面色惨白的赵明书，身形一闪便欺至其面前，不等赵明书发出惊呼，手已然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微微用力。
清脆的骨裂声悄然响起，赵明书双眼圆睁，气息瞬间断绝，软软地垂落了身体。
许长生凄惨叫道:“不！”
随着赵明书一死，方如玉脖子上的红痕消失不见。
夏萱看着睁开眼的人，“你好了！”
夕水的身体也好似透支到了极限，无力的跪倒在地。
雨声渐小，渐渐的停歇，只剩下雾霭朦胧。
他抬起眼眸，模糊的见到了在朝着自己靠近的人影。
夕水本该对这姑娘的身影感到陌生的，可他却意外的感到了熟悉。
他竟然想起了久远之前，被自己遗忘的那一幕。
侍女不小心弄丢了装着小妖怪的荷包，是小姐将它捡了起来，轻轻的擦去灰尘，妥善的放好。
夕水定定的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向她伸出手，渴望她的再一次触碰。
但剑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妄想，都在刹那间被绞得粉碎。
夕水僵着身子，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黑色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顺着冰冷的剑身滑落。
眼前的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温红月与司飞飞搀扶着站起身，神情错愕。
柳浮生垂眸看着夏萱意外的神色，心中倒是颇感愉悦。
许长生抱着赵明书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夕水抬起头，看着握着剑的方如玉，像是脆弱而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半张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哭泣一般的神情。
“对……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剑尖又往他的身体里进了一寸，捅穿了他的身体。
随后，她拔出了剑。
夕水的身体寸寸化作齑粉破碎，一点点消散在夜风里，至死之时，他也还在痴痴的望着她的存在。
方如玉安静的站了一会儿，直到亲眼见到夕水彻底消失于天地间，她松开手，长剑落地。
片刻之后，她回过身，朝着那边的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夏萱，我的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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