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来了

但凡是有人聚集之处，必定会立下界碑，这不仅能够清楚地划分地界，还能抑制妖魔作祟。

纵使是有妖魔混入了人族地界，但因为有界碑在，它们也只能偷偷摸摸用一些小手段，不敢明目张胆地显露真身，更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

界碑立处，阳气汇聚，妖气自散。

一旦有妖物敢毁碑越界，便是引火烧身，轻则神魂受灼，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也正因如此，人间虽常有怪事流传，却始终能守住一方安稳，不至于让妖邪彻底吞了这朗朗乾坤。

然而，妖不能毁界碑，人却能。

这个不知名的镇子里，若是出现了人力却不能及的事情，居民们便会习惯性的向这百年榕树祈求心中所愿能够实现。

蝶妖原本还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她藏在那参天大树里，日复一日的听着凡人的诉求。

直到某一天，她听到了一对夫妻的渴望。

“我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却无一儿半女承欢膝下，祈求上天，能够赐我们一个孩子，我们必定爱他护他，做世间最疼爱孩子的父母。”

话音未落，妇人已哽咽难言，男子在一旁长叹，满是愧疚与无力。

蝶妖在枝叶间轻轻扇动翅膀，淡紫色的鳞粉簌簌落下。

她不懂人间情爱，却听懂了那份遗憾与期盼。

凡人求子，本是天道轮回，非精怪可随意插手。

可那对夫妻日日前来，声声泣血，竟然让她动了妄念。

她悄悄敛去妖气，化作一缕蝶影，趁夜飞入那户人家院中，化作一个婴孩，落在妇人枕边。

第二日清晨，夫妻二人睁眼便见襁褓中的女婴，眉眼精致，肌肤莹白，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似是刚从花间走来。

他们又惊又喜，只当是诚心感动了天地，当即抱着孩子跪地叩拜上天，将孩子视若珍宝。

她学着啼哭，学着牙牙学语，学着被人抱在怀中温柔哄劝。

人间的温暖来得太过真切，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本是林间精怪。

可她到底不是人，生而为妖的本能让她渴望着人类的血肉，起初，她只是抓镇子里的动物，吸食它们的血液。

再到后来，是镇子里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与孩子。

某一个夜晚，她扑倒在尸体上啃食血肉时，却被提着灯来寻孩子的父母看见了这残忍的一幕。

她擦去嘴上的血迹，平静的看着他们。

他们受到了惊吓，母亲却下意识的抱起她回了家，父亲则是留下处理了巷子里的尸体。

“我们的孩子这些年来成长的速度比起其他孩子还慢许多。”

“这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孩子生病了，她需要那些肉。”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她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头一回生出了茫然。

后来，镇子里的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她不需要出去捕猎，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尸体送过来。

再后来，又有路过的捉妖师说要来抓妖。

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界碑突然被毁，妖魔肆虐而来，捉妖师身亡，她居然逃过一劫，妖力还提升更多，但凡是入了镇子的妖魔，都成了她手中的傀儡。

她看着那对夫妻，忽然有些理解父母的意义了。

她还想杀更多更多的人，吃更多更多的人，让实力更加强大，然后也把父母变成和她一样的妖类，让他们可以千百年的陪伴自己。

可是，她的父母就这样死了。

死在她眼前，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不曾留下，只余下漫天飞灰与刺鼻的血腥。

“我要杀了你——！”

她嘶吼出声，周身鳞粉骤然化作锋利刀刃，蝶翼在背后疯狂展开，理智早已被怒火焚尽，她分明看清那青衣少年周身灵气如渊，自己这一去，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可她顾不得了。

她不要什么修为，不要什么长生，只要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蝶妖合身扑上，妖气冲天，却在触及少年衣袂的刹那，被一道淡青色灵光径直洞穿神魂。

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完整落下。

身形自半空重重砸落，蝶翼寸寸碎裂，那点好不容易修得的妖元，瞬间便被碾得干干净净。

她到死都睁着眼，望着父母消散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失的彻底。

女孩模样的尸体渐渐的化作黑色烟雾消散，一根红色羽毛忽而浮现，落入了青衣少年的手里。

他垂眸看了片刻，神色始终淡漠，仿佛方才碾杀一只作乱小妖，不过是随手拂去尘埃。

“原来这东西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掌心红羽瞬间化为点点飞烬，融入他的肌肤之中。

他眼眸微微泛红，很快又成了幽深的黑，之前那一点红色暗光，不过是像个错觉而已。

柳浮生再度垂眸，看着怀里不省人事，还睡得正香的女孩，正在思索要不要把她丢在这个满是断壁残垣的小镇里。

此地刚经妖乱，尸气与妖气混杂，不久必定还有孤魂野鬼徘徊。

她这么弱，丢在这里，肯定活不过天明。

他触到女孩鬓边软发，指尖微顿，温热的人间气息与方才妖魔鬼怪消散时的冰冷怨毒截然相反。

她口中所说的名为“剧透”的法宝，也有几分意思。

她似乎是做了噩梦，眉间紧蹙，呼吸也乱了，胡乱的呓语。

“柳浮生……你别死……”

少年微微叹息，终是懒得再费心思权衡。

罢了。

顺手捡的，便顺手带着吧。

他转身迈步，身影没入浓浓的夜色里，只留下空荡荡的残镇，与一地再也无人过问的尸骨残魂。

夏萱又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富丽堂皇的房间，白色轻纱拂动，榻上倚着的人影若隐若现。

她迷迷糊糊地望着白纱后缓缓伸出来的手，心神一时恍惚。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指节匀净修长，肌肤似凝脂美玉，透着一层温润的柔光，连指腹都不见半分粗粝，只凭一道朦胧光影，便衬得骨相清绝，线条柔婉又不失利落。

——真好看。

夏萱鬼使神差一般的缓缓上前，又一次抓住了这只漂亮的手。

然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倒入轻纱之后，抬眼一瞬，见到的却并不是宛若天人的公子，而是涌动的血肉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夏萱猛然间睁开眼，身子坐起，剧烈的喘着气。

“夏姑娘，你还好吗？”

青衣少年坐在火堆旁，目露关切。

夏萱懵了一会儿，直到少年的那只如梦里一般漂亮的手伸过来，她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柳浮生的手悬在空中片刻，收回去后笑道:“夏姑娘可是梦魇缠身，还没缓过来？我想为姑娘拭去汗水，是我唐突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哪里有半点梦里出现的血腥气息？

夏萱总算是回过神，随后抓住了他的手臂，激动的说道:“柳浮生，你的手回来了！”

柳浮生浅浅一笑，“是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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