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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这是你的念想


这一夜,义庄的灯没有灭。

  许青鱼靠坐在停尸房门口,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到底只是凡人,白天在海边推了一整日尸车,傍晚又搬尸、洒石灰、煮粥、守夜,身子早已撑到极限。

  可许青鱼不敢睡,那几个散修临走前的眼神她看得懂,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停尸房里新收回来的四具尸体,身上值钱物件不多,但那些人未必只冲着灵石来,毕竟修士的尸体本身也值钱。

  法袍能拆,骨头能卖给炼器铺,带灵根的残躯还能被某些邪门丹师拿去入药。

  许青鱼听父亲说过这些事,那时候她年纪小,听完之后做了好几日噩梦。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父亲没有吓人。

  这世道里人活着值钱,死了也有人惦记。

  廊下,顾清源还在刻木牌,小桌上已经摆了十几块牌子。

  许青鱼起初还会偷偷看两眼,后来困得厉害,只觉得刻刀刮过木面的声音格外让人安心。

  半夜时分,院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许青鱼猛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她抓紧木棍,瞪着院门。

  “只是风而已。”

  很快,一阵海风卷着竹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响。

  松了口气,许青鱼低声道:“仙师耳朵真灵。”

  “听久了,就分得清。”

  许青鱼抱着木棍,忍不住问道:“仙师以前也守过义庄?”

  “没有。”

  “那守过什么?”

  顾清源想了想,“守过藏经阁。”

  “那地方是放书的吧?”

  “嗯。”

  许青鱼有些不解,“书也要守?”

  “有些书,比尸体还容易招人惦记。”

  许青鱼想象不出一本书能值多少钱,但她没有追问。

  仙家的事太远,她只知道今晚停尸房里的草席不能被人掀开。

  天快亮时,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风。

  脚步很轻,带着些犹豫。

  许青鱼刚站起来,顾清源已经放下刻刀。

  门外有人低声道:“许姑娘,在吗?”

  许青鱼听出声音,皱了皱眉。

  “韩先生?”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子,三十许模样,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外袍。

  外袍原本应该是不错的法衣,只是灵光尽失,袖口还沾着血迹。

  男子右手扶着门框,左手紧紧攥着半块玉佩。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许姑娘,今日海边有没有收回来一具女尸?”

  许青鱼神色复杂,“每日都有。”

  “她穿月白裙,腰间有一枚玉佩。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炼丹炸炉留下的。”

  许青鱼沉默片刻,“你先进来吧。”

  男子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

  许青鱼回头看向停尸房。

  顾清源坐在廊下,没有说话。

  许青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昨日傍晚收回来一具女尸,红绳束发,右腕有旧伤。身上衣裙被海水泡烂,看不清颜色,没有玉佩。”

  男子眼里的光暗了一点,随后又像抓住什么似的,急声问:“脸呢?”

  许青鱼避开他的视线,“泡坏了。”

  男子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许青鱼想扶他,被他躲开。

  “我看看。”

  许青鱼没有拒绝,带着男子走进停尸房。

  停尸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几具尸体盖着草席,旁边放着木牌和用油布包好的遗物。

  许青鱼走到最里面那具尸体前,先对草席拜了拜。

  “打扰了。”她掀开草席一角。

  男子只是看了一眼,便踉跄后退。

  女尸确实已经看不清面容,海水泡过,加上礁石碰撞,原本的容貌被毁得厉害。

  若非许青鱼收得早,再晚一日,连大致身形都要辨不出来。

  “不是。”男子立刻说道,“不是她。”

  许青鱼没有争,她从一旁小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男子看见丹炉小坠时,脸色瞬间失去血色,伸出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许青鱼轻声道:“是在她袖袋里发现的。没有储物袋,身上也没有玉佩。可能被海水冲走了,也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这几日白骨滩上捡漏的人太多,玉佩若是好东西,早被人取走。

  男子拿起丹炉小坠,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给她买的。”

  许青鱼看着他,没说话。

  男子盯着那尸体,忽然笑了一声。

  “她最怕水,每次坐船都要抓着我的袖子。”

  “我说她是筑基修士,怎么还怕水。她说怕就是怕,修仙也不能把怕水修没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慢慢红了。

  “她来观潮城之前,还说等潮汐结束,要在海边多住几日,练练胆子。”

  许青鱼低着头,她见过很多找尸的人。

  有些人一眼认出来,当场哭倒。

  有些人死活不认,哪怕遗物都对得上,也硬说不是。

  她以前不懂,后来懂了。

  认下来,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不认,或许对方就永远活在期盼中。

  男子握着丹炉小坠,忽然转头看向许青鱼,“为什么没有看好她?”

  许青鱼愣了一下。

  “你不是收尸的吗?你不是把人带回来了吗?她的玉佩呢?她的储物袋呢?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怎么能让她变成这样!”

  许青鱼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辩解,“我找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你撒谎!”

  男子一步上前,抓住许青鱼的肩膀。

  “你们这些收尸的,不就是靠死人发财吗?是不是你拿了她的东西?是不是你把她身上的东西藏起来了?”

  许青鱼肩膀被捏得生疼,脸色更白。

  顾清源伸手,按住男子手腕。

  男子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放手吧。”顾清源说道。

  男子看着他,眼神中涌起怒意。

  他想运转灵力,却只感到丹田处一阵撕裂剧痛,只得闷哼一声,松开许青鱼。

  顾清源扶住许青鱼。

  许青鱼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男子弯着腰,额头全是冷汗。

  “她不会死的。”他喃喃说道。

  “她有护身符,有避水珠,还有我给她的回春丹,怎么会死在海里?”

  顾清源道:“观潮城里,很多人都以为自己不会死。”

  男子猛地抬头,顾清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叫什么名字?”

  男子嘴唇动了动。

  许久后,才低声道:“宋晚萤。”

  顾清源看向许青鱼。

  许青鱼立刻去取木牌,她拿起炭笔,想写却又停住,她的字太丑。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用自己的字写这个名字。

  顾清源接过木牌,刻刀落下。

  宋晚萤。

  青州云溪人士,筑基修士,喜丹道,畏水。死于观潮城劫,遗物丹炉坠一枚,红绳一截,衣角半片。

  男子看着木牌上的字,身体一点点软下去。

  他跪在草席前,终于哭出声。

  许青鱼站在一旁,肩膀还疼,却没有再退,她把半片衣角和红绳放到男子身边。

  “这些都给你。”

  过了很久,男子才开口说道:“我刚才……”

  许青鱼说道:“没事。”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嗯。”

  男子抬头看她,眼里满是血丝和羞愧,“我叫韩照。”

  许青鱼点点头。

  “我知道,你前两日来问过一次。”

  韩照看着草席下的尸体,“我找了她三天。”

  “找到了。”

  “可我不想这样找到。”

  许青鱼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清源将木牌放在草席旁,“先让她歇着吧。”

  韩照跪了许久,最后抱着丹炉坠坐到墙边。

  天亮后,归潮镇变得更吵,观潮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

  莫长风死了,城主府库房被打开。

  许多人被救,也有更多人确认再也回不来。

  归潮镇外的白骨滩,今日又漂来十几具尸体。

  许青鱼匆匆喝了半碗粥,推着板车出门。

  韩照跟了出来,他一夜没睡,脸色差得厉害。

  “我跟你去。”

  许青鱼看着他,“你伤得很重。”

  “我能走。”

  “你会吐。”

  韩照沉默。

  许青鱼说得很直接。

  他这样的修士,平日里见惯斗法杀人,却未必见惯被海水泡烂的尸体。

  韩照握紧丹炉坠,“她是你从海边带回来的。我想看看,你怎么带别人回来。”

  许青鱼没有再劝,顾清源也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镇子,沿着海岸往白骨滩走。

  今日风比昨日大,海浪卷着泡沫拍在礁石上,不时带起破布、木板和尸体残肢。

  韩照一开始还能强撑,到第三具尸体时,他终于弯腰吐了出来。

  吐得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酸水。

  许青鱼递给他一块布,“捂着鼻子,会好点。”

  韩照接过布,低声道:“你每天都这样?”

  “这几天是。”

  “以前呢?”

  “以前也收,不过没这么多。海上翻船,镇里老人去世,外地客死他乡的人,都会送到义庄。”

  许青鱼说着将一具尸体从礁石旁拖出来。

  “你为什么做这个?”

  许青鱼想了想,“我爹做这个。”

  “你爹让你做?”

  “他没让我做,说这活不好,臭,穷,还容易被人嫌,他想让我嫁去镇上开布铺的周家。”

  “那你为何还做?”

  许青鱼把尸体放上板车,拍掉手上沙子。

  “人死了啊。”许青鱼说道,“我爹死了,就没人做了。”

  这回答简单得韩照一时说不出话。

  顾清源站在旁边,帮她把草席拉开。

  许青鱼记下遗物,“无名老修,灰袍,左手缺两只,腰间有半块铁牌。”

  韩照看着她写字,忍不住道:“你写错了。”

  许青鱼低头,“哪个字?”

  “缺两指的指。”

  许青鱼有些尴尬,“我识字不多。”

  韩照从她手里接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指字。

  许青鱼看了看,认真记下,“这个字好看。”

  韩照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曾修过仙,炼过丹,也和宋晚萤一起讨论过破境后的道途。

  如今站在白骨滩上,教一个凡人姑娘写字。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快要把人撕开的痛,竟在这一笔里稍稍缓了一些。

  中午时,板车满了。

  许青鱼在礁石后坐下,拿出干饼分给两人。

  韩照没吃。

  许青鱼也不劝他,只自己啃饼。

  海风吹过,远处有几只海鸟盘旋。

  韩照忽然问顾清源:“前辈,你从观潮城出来?”

  顾清源点头。

  “莫长风真的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反噬。”

  韩照攥紧丹炉坠,“太便宜他了。”

  顾清源说道:“这世间很多死法,其实都不够还债。”

  韩照眼中浮现恨意,“他害死这么多人,就一死了之?”

  顾清源看着海面,“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处理死后的事。”

  韩照沉默下来。

  许青鱼咽下干饼,小声道:“死了的人也要处理。”

  韩照转头看她。

  许青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拍了拍饼屑。

  “我说错了?”

  “没有。”

  韩照声音低了些,“你说得对。”

  下午回义庄时,院门外聚了不少镇民。

  为首的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归潮镇的里正。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镇民,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拎着柴刀,还有人抱着一捆干柴。

  许青鱼看见干柴,脸色变了。

  “陈里正,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里正叹了口气。

  “青鱼,不是叔要为难你。现在镇上人心惶惶,白骨滩每天漂尸,孩子夜里都吓得不敢睡。昨日二狗家的鸡被尸虫咬死,今日又有人说井水里有怪味。”

  许青鱼急道:“井在镇西,白骨滩在东边,怎么会有关系?”

  “人怕起来,是不讲这些的。”

  陈里正看着她,语气还算温和。

  “镇上几家都商量过了,白骨滩的尸体不能再一具具收了。明日潮退,我们一起去,把剩下的都烧了。”

  许青鱼脸色发白,“还有很多人没认。”

  “认不完的。”

  “遗物也没清出来。”

  “顾不上了。”

  陈里正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草席,声音压低。

  “青鱼,叔知道你心善。可镇上还要过日子,万一真生了瘟病,死的就是全镇人。”

  许青鱼站在板车前,双手攥紧车把,“再给我几日。”

  “几日之后,还会漂来新的。”

  “那就再收。”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道:“你自己不怕死,别拉着全镇陪你。”

  “就是,修士尸体邪门得很,谁知道会不会诈尸?”

  “烧了干净!”

  “我们家娃娃这两日都发热了,肯定是尸气冲的。”

  许青鱼想解释,却被一声声埋怨压得开不了口。

  韩照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若在从前,他一道剑气便能让这些凡人闭嘴。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镇民的脸,又说不出重话。

  他们怕,这份怕并不难理解。

  顾清源看着陈里正,这个中年男人不是恶人。

  他来之前应该也犹豫过,否则不会亲自来劝许青鱼,而是直接带人去烧滩。

  可他也有自己的责任,归潮镇几百户人,总不能为了无人认领的尸骨,把活人的心全悬起来。

  这种事没有那么容易判。

  许青鱼咬着唇,眼圈红了,“明日不能烧。”

  陈里正皱眉,“青鱼,别犯倔。”

  “明日宋姑娘要下葬。”

  “宋姑娘?”

  许青鱼回头看了韩照一眼。

  “就是昨日认出来的那位女修,她家人还在这里,至少要让她好好下葬。”

  韩照站在原地,眼神微微颤动。

  陈里正看向韩照。

  他看出韩照是修士,态度缓了些。

  “这位仙师,您也劝劝青鱼。死人要紧,活人也要紧。”

  韩照沉默许久,“我知道,但明日,先让她下葬。”

  见对方有些犹豫,韩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里面只有几块灵石碎片,这是他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

  “买一天。”韩照把袋子放在对方手里。

  “明日之后,你们要烧白骨滩,我不拦。但明日之前,谁也别动。”

  陈里正握着灵石碎片,叹了口气,“就一天。”

  人群渐渐散去。

  许青鱼低头推车进院,“谢谢。”

  韩照看着停尸房方向,“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许青鱼说道:“你是帮宋姑娘。”

  韩照没有再说话。

  天还没亮,许青鱼便醒了。

  义庄的窗纸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白纸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烧到尽头,只剩一点昏黄的光。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硬木板床上听了一会儿。

  停尸房那边很安静,院外也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潮水起落。

  翻身坐起,许青鱼披上外衣,摸黑走到门边。门闩还在,昨夜那几个散修没有来。

  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稳,便又提了起来。

  今天要下葬,然后镇上的人便要去烧了白骨滩。

  一夜过去,她还是没想出办法。

  许青鱼洗了把冷水脸,拿起梳子随便把头发挽好。她推开房门时,看见廊下的小桌旁,顾清源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摆着一排木牌,每一块都刻好了字。

  笔画端正,比镇上识字先生写的还要好。

  许青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醒了?”顾清源抬头。

  “仙师一夜没睡?”

  “睡不着,便把牌子刻完了。”

  许青鱼走过去,拿起最前面的一块,轻轻摸过上面的字。

  “这些人若是知道,应该会高兴些。”

  顾清源说道:“未必知道。”

  许青鱼想了想,“那活人知道也行。”

  顾清源笑了笑,“也对。”

  许青鱼放下木牌,去了停尸房。

  韩照坐在宋晚萤的尸体旁边,他也一夜没睡。

  草席已经换成了一件干净白布,是许青鱼昨晚从箱底翻出来的。

  韩照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丹炉小坠,眼神空得厉害。

  许青鱼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见过这种神情。

  人心里有个地方塌了,暂时还没学会怎么活下去。

  过了片刻,韩照抬头,“天亮了?”

  “快了。”许青鱼说道,“该准备了。”

  韩照点点头,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差点摔倒。

  许青鱼下意识扶了一把。

  韩照低声道:“多谢。”

  他如今虚弱得厉害,以前就算盘坐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腿麻。现在一夜未动,走路都要扶墙。

  他很不习惯,也不愿让别人看出来。

  许青鱼没有多看他的狼狈,只把准备好的麻绳、木板和布料拿过来。

  “镇上棺材不够,新的要午后才送来。宋姑娘若要今日下葬,只能先用薄木匣。”

  韩照看着那几块木板,“会不会太简陋?”

  许青鱼沉默一下,“比草席好。”

  这话说得直,韩照却没有生气,只是点头,“那就用这个吧。”

  许青鱼蹲下身,开始拼木板。

  她动作很熟练,木楔、麻绳、铁钉,一样一样摆得整齐。韩照想帮忙,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曾会炼丹,也会布置小型防护阵,可这口薄木匣不会做。

  顾清源走进来,拿起一块木板,“这边榫口歪了。”

  许青鱼看了一眼,有些尴尬,“昨晚太困,削坏了。”

  顾清源取过刻刀,轻轻修了几下,木板很快合上。

  许青鱼眼睛微亮,“仙师还会木工?”

  “以前修过书架。”

  “书架和棺材也差不多?”

  顾清源顿了顿,“差得有点远。”

  许青鱼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缠麻绳。

  韩照坐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心头的沉重感稍稍松开一点。

  这很奇怪,明明正在给宋晚萤做葬匣,可许青鱼和顾清源的语气都很平静。

  没有故作悲伤,也没有把死亡说得可怕,仿佛这只是一件人死后本该完成的事。

  韩照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很少真正面对死亡。

  修士斗法,死便死了。

  一团火烧掉尸身,一张符收走骨灰,若是同门,宗门会立碑入册。若是散修,大多无人理会。

  他以前也觉得这样干净利落,直到宋晚萤躺在草席下,脸被海水泡坏,身上只剩几样残破遗物,他才明白一个人死后,还有这么多琐碎事要做。

  擦身,换布,拼棺,刻牌,挖坑。

  这些事不壮烈,却把死人从一堆腐肉里重新捧回人的位置。

  晨光透进窗纸时,薄木匣做好了。

  许青鱼和顾清源将宋晚萤放入匣中,韩照把丹炉小坠放在她手边,又将红绳理好。

  他拿出另一半青鱼玉佩,玉佩原本是一对,一半在他这里,一半在宋晚萤那里。

  宋晚萤那半块不见了,韩照把自己这半块放了进去。

  许青鱼见状,小声提醒:“这是你的念想。”

  韩照摇头,“本就是她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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