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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只是从塔顶,流到了海边


半个时辰后,楚沐尘的伤势终于稳住。

  左臂暂时不能用力,腹部伤口也只是勉强封住。若想完全恢复,还需要长时间调养。

  但至少不会死,也不会因为刀煞失控,半夜爬起来杀人。

  “这些东西给你。”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玉瓶,里面装有稀释后的岁月墨灵液。

  “重伤濒死时服一滴,能吊住一线生机。别拿来突破境界,浪费。”

  第二样是一枚青色木牌,上面刻着藏经阁三个小字。

  “这是我的信物,若你哪天走到无路可走,可以拿着它回归元宗。若是不敢去见你师尊,就来藏经阁先看会书。”

  楚沐尘接过木牌,手指在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还有最后这个,能遮一次天机追索,也能挡一次神魂搜杀,用掉之后会碎。”

  楚沐尘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久久无言。

  “顾老……”

  “收着。”顾清源说道:“你要走的路不轻松,既然不回宗门,总得多带点东西。”

  楚沐尘低声道:“我走的未必是正路。”

  “那就走着看。”

  “若我以后真的成了祸害呢?”

  顾清源看着他,“那我会来拦你。”

  楚沐尘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

  顾清源又说道:“但在那之前,想做什么就去做。世道有问题,愿意去撞一撞,也算年轻。”

  楚沐尘看着远处,“我已经不年轻了。”

  “在我面前,都算年轻。”

  楚沐尘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笑声很短,很快被风吹散。

  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海潮汐开始退去,观潮城的灵气盛景结束了。

  这场原本该被无数修士铭记为机缘的盛会,最终变成一场劫。

  “我要回宗门一趟,把你的事说清楚。”顾清源站起身。

  楚沐尘也扶着贪狼刀站起,“别说太多。”

  “知道。”

  “师尊若问……”

  楚沐尘停住。

  他想说若师尊问起,就说自己死了,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清源替他说完,“我会告诉他,你还活着。”

  楚沐尘沉默片刻,“嗯。”

  “还有什么要带的话?”

  楚沐尘想了很久,最后只是说道:“告诉师尊,弟子不孝。”

  顾清源说道:“这话你以后自己回去说。”

  楚沐尘没有反驳,他把藏经阁木牌贴身收好,又将玉瓶和无字薄纸放入储物袋。

  贪狼刀重新背到身后,刀安静了许多,凶意仍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拖拽人心。

  楚沐尘向城外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回头。

  “顾老。”

  “嗯?”

  “宗门……真的还等我?”

  顾清源看着他,“等。”

  楚沐尘眼眶又红了一瞬,他很快转过身,背对着顾清源挥了挥手。

  “那就让他们多等一阵。”

  “好。”

  楚沐尘没有再回头,他沿着破碎长街向外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晨光与烟尘之间。

  顾清源站在摘星塔下,看着他和沈重离开。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动。

  属于楚沐尘的那一页,墨迹慢慢沉淀。

  “观潮城劫后,楚沐尘借噬灵残阵淬炼贪狼刀。刀中死气怨气尽去,凶兵复归其手。故人相认,旧山未远。其人不愿归宗,心中仍有一条回山之路。”

  这一次,书页上没有凝出岁月墨,因为楚沐尘的故事远未结束。

  真正该落笔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将来。

  另一页却缓缓展开,画面定格在一座残破海城。

  塔顶铜钟裂开,莫长风化灰。

  城中幸存者在废墟里互相搀扶,迟来的医修背着药箱穿过血水,几个阵法师在刀剑逼迫下拆解最后的副阵。

  书页下方,墨迹浮现。

  “此城不复旧貌,然劫火之余,尚有活人相扶。”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这滴墨很重,里面有莫长风的野心和百万修士的恐惧,也有劫后废墟中微弱的生机。

  顾清源将岁月墨收起,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炉渣上。

  万劫为炭,众生为铜。

  莫长风死去,观潮城的劫结束。

  但把铜钟放到莫长风手中的人,还在更深处。

  顾清源抬头看向东方。

  海面上,朝阳跃出水线。金光洒落观潮城,照在血泊和废墟上。

  这一幕谈不上美,只是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城主府的残党被抓了大半,剩下的趁乱逃入东海沿岸诸岛。赶来的宗门修士封锁城门,清点库房,搜查地下阵盘,又派医修救治还活着的人。

  这些事做得不算慢,可一座城的伤口太大,再快也显得笨拙。

  街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法器、碎掉的丹瓶和被血泡透的衣物,许多修士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摸自己的丹田。

  摸到丹田还在,便瘫在地上流泪。摸到丹田已经空了,反倒安静得吓人。

  清晨时,城中几名医修抬着药箱从摘星塔下经过。

  塔已经封了,镇海铜钟裂成两半,被东海几宗联手镇压在塔顶。

  顾清源取走了里面的黑色炉渣,剩下的铜钟残骸仍有不祥气息,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神恍惚。

  有人问莫长风的尸体在哪里,可没人知道,塔顶只剩一捧灰。

  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曾经的观潮城主,东海散修口中的大善人,最后连一座坟都没有留下。

  顾清源在城中又停了两日,他没有插手其他宗门接管,也没有去审问城主府残党。

  这些事自有后来者料理,轮不到一个路过的归元宗长老把所有活都揽到身上。

  他只是去了几处阵纹残留最深的地方,将没被拆干净的血火铜锈一一点掉。

  红莲业火烧过后,青石板上只剩下淡淡灰痕。

  第三日傍晚,顾清源离开观潮城。

  出城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活着的人想走,赶来的亲眷想进。

  守门修士拦不住那么多人,只能一遍遍喊着先登记姓名,确认身份,再入城认尸。

  哭声从城门里传到城门外,又被海风吹散。

  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从人群旁边走过。

  他听见一个老妇人抓着守门修士的衣袖,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徐安的年轻人。

  守门修士满脸疲惫,只能让她去城南广场看认尸册。

  老妇人不识字,便跪在地上求他帮忙。

  守门修士沉默片刻,把手中登记玉简交给旁边同伴,扶起老妇人往城内走。

  这座城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事,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记起。

  出了观潮城往东南走数十里,便是海岸。

  东海潮汐退去后,海面恢复平静。夕阳落在水面上,看起来仍旧壮阔。

  这景象若放在数日前,足以让无数修士赞叹。

  可如今沿海一带无人观景,海风里带着淡淡腐味。

  顾清源走到一处礁石上,停下脚步。

  海浪拍上岸,又缓缓退去。

  潮水退下后,沙滩上露出几具尸体。

  有的穿着破损道袍,有的只剩半边身子,还有一具被海兽啃得面目全非,只能从腰间玉牌看出大概是某个小宗门弟子。

  观潮城一劫中,许多尸体被阵法余波和灵气潮汐卷入海中。

  海水会把他们带到不同地方,有些被鱼虾啃食,也有些随着潮水回到岸上,安静地躺在沙滩与礁石之间。

  顾清源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木轮摩擦沙地的声音。

  推车的是个年轻女子,从海岸那头缓缓推来。

  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蓝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

  板车上放着一张草席,一捆麻绳,半罐石灰,还有几块削好的木牌。

  车轮陷进湿沙里,每推一步都要很用力。

  来到第一具尸体前,女子把板车停住,先双手合十拜了拜。

  “得罪了。”

  说完她蹲下身,熟练地翻了翻尸体的衣领和腰间。

  尸体已经泡得发胀,手指上的储物戒不见了,腰带也被人割走,只剩胸口一枚断开的木符。

  年轻女子皱了皱鼻子,“来晚一步,又被那些捡漏鬼翻过。”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起木符塞进随身小袋。

  随后她抓住尸体肩膀,想把人拖上板车。

  尸体泡过水,重得厉害。

  她拖了两下没拖动,便坐在沙地上喘了口气。

  顾清源走过去,伸手托了一把,尸体被轻轻抬上板车。

  年轻女子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却没有太多惧意,反倒先看了看顾清源脚下。

  见他鞋面干净,青衫也没有破损,神色便多了几分猜测。

  “你是来找人的?”

  顾清源问:“为何这么说?”

  “这几日来海边的,要么是捡尸发财的,要么是找亲人的。”年轻女子拍了拍手上的沙,“你看起来不像前一种。”

  “也不像后一种?”

  “不像。”她站起身,推了推板车,“找亲人的人,走路没这么稳。”

  顾清源笑了笑,“你倒是会看人。”

  “看尸体看多了,活人也能看出一点。”

  她说得很随意,推着板车走向下一具尸体。

  顾清源跟在一旁。

  年轻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找人?”

  “不找。”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看。”

  女子听到这个回答,反而没有再问,这些天她见过太多奇怪的人。

  有修士蹲在海边哭了一夜,一句话不说。

  有小宗门长老找了半日,最后认出半截袖子,当场吐血昏迷。

  也有散修翻遍尸体身上的东西,临走前还啐一句晦气。

  眼前这个青衫人至少不像坏人,她不怕。

  第二具尸体卡在礁石缝里,女子试了试,还是拖不动。

  顾清源伸手将礁石移开一点。

  她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变,这块礁石少说也有数百斤,寻常凡人做不到。

  “仙师?”

  顾清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子立刻放下手里麻绳,正了正衣襟,认真行了一礼。

  “归潮镇义庄,许青鱼,见过仙师。”

  “许青鱼。”顾清源念了一遍,“名字不错。”

  “我爹起的。”许青鱼弯腰检查尸体,“他说我娘怀我的时候想吃鱼,天天想,梦里都喊鱼,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她说起父母时语气很平,没有刻意伤感。

  可顾清源看见她腰间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许成,林月娘。

  第三具尸体是个年轻男修,面容还算完整,只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衣襟上血色已经被海水泡淡。

  许青鱼从他怀里摸出一封信,被油纸包着,竟然还没有湿透。

  她没有拆开看,只在旁边木牌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无名男修,青色道袍,怀书信一封,死于观潮城劫后,暂葬白骨滩。”

  字写得歪歪扭扭。

  顾清源看了一会儿,“为何不拆信?”

  许青鱼说道:“万一是写给家里人的呢?我先记下,回头送到镇上,请识字先生看看上面有没有地址。”

  “若没有地址?”

  “那就封回去,和他一起埋了。”

  许青鱼把尸体用草席裹好,又取出石灰洒了些。

  “这些天漂来的尸体太多,天气一热就容易坏。坏了生虫,虫子一多,镇上的人就要来闹。”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怕也正常,前日有具修士尸体,肚子里钻出几条黑虫,把二狗叔家的鸡咬死了两只,二狗叔吓得差点把自己屋都烧了。”

  顾清源问:“你不怕?”

  “怕啊。”

  许青鱼回答得很快,她把草席绳子系紧,拍了拍板车边缘。

  “怕也得收,人死了总不能让海鸟把眼睛啄走。”

  顾清源却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凡人女子。

  她没有修为和法宝,只是在潮水退去后,一具一具地把尸体拖上车,记下一点能记住的东西。

  顾清源忽然觉得,自己在塔顶写下的《观潮城百万修士劫》,仍旧太轻。

  百万修士,是一个很重的数字。

  可数字再重,落不到某个人身上时,也像隔着一层雾。

  许青鱼手里那块木牌写得歪斜,却比百万二字更贴近死者。

  海风渐凉。

  许青鱼将板车推满了,才转身往归潮镇方向走。

  车上四具尸体用草席裹着,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动。

  顾清源跟着她走。

  “仙师,你还跟?”许青鱼回头说道。

  “天快黑了,想找个地方借宿。”

  “镇上有客栈。”

  “我没带多少银子。”

  许青鱼看了看顾清源那身干净的青衫,又看了看他背后的书箱,脸上全是不相信。

  顾清源说道:“我可以帮你写牌位。”

  这个条件显然比银子更打动许青鱼,她的字实在不好看。

  镇上识字先生最近忙着替外地人写寻亲告示,根本没空帮她刻木牌。她自己写的那些牌位,歪得连她都看不下去。

  “你字写得好?”

  “还行。”

  “读书人都这么说。”许青鱼有些怀疑,“我爹以前也说自己还行,结果写出来像螃蟹爬。”

  顾清源笑道:“试试便知。”

  许青鱼想了想,点头。

  “那你住义庄。先说好,义庄晚上有声音别乱叫。最近尸体多,门板也旧,风吹一下就响。”

  “好。”

  “还有,别乱翻死人东西。”

  “好。”

  “要是半夜诈尸,你先跑,我去叫人。”

  顾清源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讲义气。”

  “你是客人嘛。”许青鱼摆摆手。

  归潮镇离海岸不远,镇子不大,居民靠海吃饭。

  观潮城出事后,这里一下子挤进许多外来人,客栈和祠堂都住满了。街口贴着密密麻麻的寻人告示,有些墨迹还没干。

  许青鱼推着尸车进镇时,街上不少人都避到两边。

  有个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许青鱼像没听见,推车继续往前走。

  几名外地修士站在酒铺门口,看着板车上的草席,许青鱼把车推得更快些,生怕这些人扑上来。

  出了主街,拐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义庄。

  门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被海风吹得左右摇晃。院子里摆着十几口薄棺,墙角堆着木板和草席。

  许青鱼将板车停好,先点了三炷香。

  “诸位,今日先委屈一下。棺材不够,明日我去镇上赊几口新的。”

  她说完,熟练地把尸体搬进停尸房。

  顾清源伸手帮忙,原本要忙半个时辰的活,一盏茶工夫便做完了。

  “仙师力气真大。”许青鱼长舒一口气,说道。

  “还行。”

  “你们修士是不是都这样?”

  “也不全是。”

  许青鱼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桌,又拿来几块削好的木牌和一把刻刀。

  “你真会写?”

  顾清源坐下,拿起刻刀。他想了想,问道:“写什么?”

  许青鱼翻开一本旧册子,上面记了今日收回来的尸体。

  “先写这个。”她指着最前面一行,“无名男修,青色道袍,怀书信一封……”

  刻刀落在木牌上,木屑轻轻卷起。

  许青鱼一开始还站着看,渐渐便蹲了下来。

  木牌上的字并不花哨,却清正平和。一笔一划,像安安稳稳把人放进土里。

  许青鱼看了许久,小声说道:“你字真好。”

  顾清源没有抬头,“写得多了。”

  “你以前也给死人写牌位?”

  “写过一些。”

  许青鱼点点头,“难怪。”

  顾清源刻完第一块木牌,递给她。

  许青鱼双手接过,仔细吹掉上面的木屑,又拿布擦了擦。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后,她说道:“这样就好多了。”

  “哪里好?”

  “像个人。”许青鱼摸了摸木牌边缘,“我写的那些看着像一堆记号,你写出来感觉他真有个地方能待着。”

  顾清源手指微顿,他想起无字天书里的那些传。

  赵丰年、阿木、林霜华、赵山、刘根,每一个名字落下时似乎也是这样。

  有了字,人便不再只是风里的一把灰。

  夜渐渐深了,义庄外风声很大。

  许青鱼煮了一锅粥,里面放了点海边捡来的贝肉,还有几片野菜叶子。

  她给顾清源盛了一碗,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咸萝卜。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仙师别嫌。”

  顾清源端起碗尝了一口,“不错。”

  许青鱼看他吃得认真,松了口气。

  两人坐在义庄廊下,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停尸房里偶尔传来木板轻响。

  许青鱼抱着膝盖,看着院中的棺材。

  “观潮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清源放下碗,“城主布了阵,想借很多人的修为破境。”

  许青鱼听不太懂,她想了想,换成自己的理解。

  “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为了自己活,害死了很多人?”

  顾清源点头,“差不多。”

  “修士不是能活很久吗?”许青鱼皱起眉。

  “能活很久,也会怕死。”

  “活很久了还怕?”

  “活得越久,有时越怕。”

  许青鱼沉默片刻,忽然说道:“那也太累了。”

  顾清源看向她,“怎么说?”

  “我们凡人活几十年,怕死也怕,可总归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修士天天想着长生,岂不是天天都得怕自己不能长生?”

  她说得很认真。

  顾清源听完,竟一时没有回答。

  许青鱼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摆手。

  “我乱讲的,仙师别往心里去。”

  “没有。”顾清源笑了笑,“讲得挺好。”

  许青鱼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粥。

  夜色更深时,义庄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杂。

  许青鱼立刻放下碗,抓起墙边一根短木棍。

  门被人一脚踹开,三个穿着破道袍的散修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都有伤,修为也跌得厉害,看起来像是刚从观潮城逃出来没多久。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棺材,又看见桌上那些木牌,嗤笑一声。

  “小丫头,又捡了不少啊。”

  许青鱼握紧木棍,“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刀疤男人笑道:“有没有,得翻过才知道。”

  身后一名瘦高修士已经走向停尸房,许青鱼冲过去拦住,“死人东西不能乱动!”

  瘦高修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许青鱼摔倒在地,嘴角立刻破了。

  刀疤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多少恶意。

  这反而更让人厌烦,因为他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再寻常不过的捡漏。

  “观潮城死了那么多人,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你一个凡人小丫头,收尸就收尸,管这么多做什么?”

  许青鱼爬起来,挡在停尸房门口,“我记了册子,东西要还给家属。”

  “家属?这几日海上漂来的尸体,十具里有九具没人认。等你慢慢还,灵石早让别人捡走了。”

  他说着,朝瘦高修士使了个眼色。

  瘦高修士刚想起身,一只手便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说了,死人东西不能乱动。”

  瘦高修士脸色一变,想调动灵力,结果丹田里空空荡荡,他忘了自己早已跌境,身上伤势也没好。

  刀疤男人盯着顾清源,眼神警惕起来,“道友,这些尸体和你有关系?”

  顾清源说道:“今晚有。”

  “你想管闲事?”

  “借宿一晚,总不能白吃她一碗粥。”

  刀疤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行,给道友一个面子。”

  他说完便往后退,另外两名散修有些不甘,却被刀疤男人用眼神止住。

  三人退出院门。

  临走前,刀疤男人看了一眼许青鱼。

  “小丫头,你护不住这些东西。今晚有人帮你,明晚呢?”

  许青鱼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散修离去后,许青鱼低头捡起木棍,手还在抖,“谢谢。”

  顾清源看着院门外,“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怕吗?”

  “怕。”

  许青鱼擦掉嘴角血迹,看向停尸房里的草席。

  “可我爹说过,人活着的时候讲不讲理,死了都一样。收了人家的遗物,就得替人守一程。”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刚刻好的木牌,放在停尸房门口。

  “今晚我得守着。”

  顾清源望着许青鱼,屋内白灯摇晃,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明明只是个凡人小姑娘,站在满屋尸体前,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

  这画面有点好笑。

  又一点也不可笑。

  “我也守一晚。”顾清源在廊下重新坐下。

  许青鱼愣了一下,“仙师不睡?”

  “长夜漫漫,正好刻牌。”

  说着顾清源拿起第二块木牌,刻刀落下,木屑轻轻落在桌面上。

  停尸房里,四具刚从海边带回来的尸体安静地躺着。

  院外海风不断,远处潮声一阵接一阵。

  顾清源低头刻字。

  无名女修,红绳束发,右腕有旧伤,死于观潮城劫后,归潮镇义庄暂收。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脑海深处,无字天书轻轻翻开。

  新的一页上,一个凡人女子推着板车,在退潮后的海滩上,一具一具收起无人认领的尸骨。

  顾清源心中微微一叹,观潮城的故事原来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塔顶,流到了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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