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金玉，我回来了
千机茶馆的生意恢复平稳，坊市里的散修知道规矩，喝不到好茶便点些普通茶水，坐在大堂里闲聊交换情报。
大堂左侧靠窗的位置，楚沐尘坐在长凳上，桌面上放着一碗白水。
这些天他每天准时坐在这个位置，从日出到日落，等待自己手下和佟金玉眼线去核实血骨真人的具体位置。
沈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慢慢撕着吃，枣木棍放在脚边。
柜台后。
佟金玉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弄算盘。算盘珠子碰撞，声音清脆。
阿呆提着一个大木桶，用抹布蘸着桶里的水，用力擦洗着大堂的木地板。
一切如同往常。
午时三刻。
茶馆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是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门外，拉车的是两头二阶妖兽，踏风驹。车厢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挂着金丝流苏。
马车停稳，车夫跳下车，搬出一个木马扎，放在车厢门前，一只穿着云纹锦缎布鞋的脚踩在马扎上。
来人掀开门帘，走下马车。
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肚皮微微凸起。穿着一身紫色的苏绣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镶嵌了七八块上品翡翠的玉带。
双手十根手指上，戴着五个不同材质的储物戒，以及四个纯金打造的粗大戒指。
男人手里转动着两枚核桃大小的温玉保健球，跨过千机茶馆的门槛，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
视线越过正在擦地的阿呆，越过坐满散修的八仙桌，最后定格在大堂尽头的柜台处。
男人收起手里的温玉球，塞进袖口。迈开步子，走向柜台。
脚步踩在木地板上，鞋底的软木发出轻微的声响。
佟金玉正在低头算账，听到脚步声停在柜台前，习惯性地开口。
“客官，喝茶还是买消息？”
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拨动算盘珠子。
“金玉，我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响起。
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颤音，透着一股饱经沧桑后的深情。
佟金玉的手指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十年没有听过，但这个声音的主人，曾在梦里被她千刀万剐过无数次。
佟金玉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外站着的这个中年男人脸上。
皮肤保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须。
刘三泉。
千机茶馆的半个东家，佟金玉曾经的道侣。
十年前的一个冬夜，坊市大雪封门。
刘三泉说有一笔大买卖，需要茶馆所有的流动资金。佟金玉把攒了五年的灵石全部交给了他，甚至把茶馆的地契也抵押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刘三泉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去寻大道，勿念”。
债主上门，佟金玉被赶出茶馆。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好几天，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别人扔掉的残羹冷炙活下来。
后来，她靠着倒卖一些捕风捉影的低级情报，一文钱一文钱地攒。用了好几年才把茶馆的烂账还清，重新把千机茶馆盘了回来。
整整十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紫色的苏绣长袍，戴着满手的戒指。
佟金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松开算盘上的手指，双手在账本上平摊开来。
“这位客官，小店不卖假药，也不收破烂，认错门了。门在后头，好走不送。”
刘三泉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无比痛苦。
他双手扒住木质柜台的边缘，身体前倾。
“金玉，我知道你恨我，我当年混蛋，我不是人！”
刘三泉突然拔高了音量，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非常突兀。周围喝茶的散修纷纷转过头，看向柜台这边。
有热闹看，散修们竖起了耳朵。
刘三泉不管不顾，他眼眶泛红，几滴眼泪竟然真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当年我拿了灵石，本想去倒卖一批高阶妖兽内丹，给你挣个大好前程。谁知道半路遇到劫匪，东西全被抢，我被人打断腿，扔在荒山沟里。”
刘三泉开始讲述他的经历，声泪俱下。
“我没脸回来见你，我一个废人，回来只会拖累你。”
“我讨饭，给人当杂役，吃猪食。”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贵人，飞剑宗的内门执事。他看我脑子活络，让我帮忙打理凡俗的商会。”
“我拼了命地干活，白天黑夜都不合眼。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回来找你。”
刘三泉一边哭诉，一边用衣袖擦拭眼泪。
“金玉，我现在熬出来了。我是飞剑宗驻南域商会的总管事，手里有几万人的饭碗。我发财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佟金玉。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你的，茶馆别开了，这破地方天天跟一群穷光蛋打交道，有什么意思。”
“跟我走，去飞剑宗的领地，我给你买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丫鬟仆人一百多个。你以后就是管事夫人，享不尽的清福。”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因有果。
先认错，再说苦衷，最后摆出现状和补偿。
如果是十年前的佟金玉，听到这番话，看到这几滴眼泪，心或许就软了。
但现在佟金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情报贩子的直觉告诉她，人在大声哭诉的时候，动作如果过于规范，就是提前演练过的。
“说完了？”佟金玉双手抱胸，身体靠在药柜上。
刘三泉愣了一下，佟金玉的反应太冷淡了。
“金玉……”
“说完了就滚。”佟金玉打断他的话。
“你在外面吃屎还是发财，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千机茶馆只有佟掌柜，没有你刘三泉的半点位置。”
佟金玉拿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嫌你站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板，阿呆。”
佟金玉喊了一声。
正在大堂中央洗抹布的阿呆站直身体，他虽然脑子慢，但察言观色的本能还是有的。
听到掌柜的语气不对，立刻扔下抹布，迈开大步走到柜台，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刘三泉面前。
“掌柜的说，让你滚。”阿呆低头看着这个穿紫袍的胖子，握紧了拳头。
刘三泉后退半步，看了一眼阿呆强壮的体格，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不能硬来，便急忙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子，一阵耀眼的灵光瞬间照亮柜台。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块中品灵石。灵气浓郁，毫无杂质。
大堂里的散修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普通散修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金玉，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刘三泉将盒子往佟金玉面前推了推，“口说无凭。这些灵石，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偿你这十年的苦。”
“而且这只是一小部分，宅子和地契都在我车上。只要你点个头，这些全是你的。”
拿钱砸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没有多少人能拒绝一盒中品灵石的诱惑。
佟金玉的目光，落在紫檀木盒里的灵石上，手指放在柜台边缘敲击了两下。
十年前，她为了赚几块下品灵石，要在寒风里站一天。
现在，五十块中品灵石就摆在面前，只要她点点头，叫一声刘哥。
刘三泉看着佟金玉的动作，微微有些得意。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爱财如命。
这世上没有钱砸不开的门，如果砸不开，那是钱不够。五十块中品灵石，足够买下这条街上三家这样的茶馆。
“金玉，跟我走吧，这破地方配不上你。”刘三泉放柔声音，继续发动攻势。
佟金玉停止敲击，抬起头看着刘三泉。
在大堂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佟金玉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刘三泉胖乎乎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
刘三泉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头上戴着的一顶紫金冠被打歪，险些掉落在地。
散修们惊呆了，五十块中品灵石摆在面前，不仅没收，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这女人疯了？
阿呆拳头握紧，准备随时动手。
“金玉，你打我，我认。”刘三泉捂着脸，转过头，“只要能出气，打死我也行。”
佟金玉没有再动手，而是拿起算盘旁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十年前你拿走茶馆地契，作价两百块下品灵石，还有柜台里的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佟金玉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写下数字。
“本金合计，三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按照坊市借贷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十年。”
佟金玉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舞，一连串复杂的数字在纸面上成型。
“算上我这十年茶馆因为没有本金而损失的生意，还有当年差点饿死的医药费。”
佟金玉将账纸拿起来，正面朝向刘三泉。
“一共是，一万两千五百块中品灵石。”
大堂里的散修们集体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是直接要扒人的皮。
佟金玉将手里的账纸，直接拍在柜台上的紫檀木盒旁边。
“五十块中品灵石，连我这十年的利息零头都不够。”
佟金玉冷眼看着刘三泉。
“想拿钱砸我？可以。把这一万两千五百块中品灵石拿出来，放在这个柜台上，咱们两清。”
“拿不出，就带着你的破石头，从我的茶馆里滚出去。不然我就去飞剑宗的商会，把你十年前诈骗的事情抖搂出来。”
“我看看飞剑宗还要不要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刘三泉捂着脸，看着纸上的数字，脸颊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金玉，你这账算得不对吧，哪有这么算利息的。”刘三泉干笑两声，试图反驳。
“我的茶馆规矩我定，账我来算。”佟金玉寸步不让，“不给钱，就滚。”
刘三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柜台上的账纸，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阿呆。
“好，金玉，你还在气头上，我理解。”
刘三泉收起紫檀木盒，盖上盖子，将盒子重新塞进袖口。
“我给你时间考虑，这几天我住在城东的迎宾楼。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刘三泉整理了一下被打歪的紫金冠，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转身大步走向茶馆大门。
车夫一甩鞭子，两头踏风驹拉着紫檀木车厢，驶离了街道。
散修们看了一场好戏，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
“佟掌柜这脾气，够硬。”
“那是，五十块中品灵石都不看在眼里，看来茶馆最近真是赚翻了。”
“掌柜的，他走了。”阿呆说。
佟金玉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面无表情。
她将柜台上写满数字的账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干活去，别杵在这当木桩子。”佟金玉对阿呆吼了一声。
阿呆点点头，转身去拿抹布继续擦地。
佟金玉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拿起算盘，手指放在算盘珠子上，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十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练就铁石心肠。
但当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谁又能真的毫无反应。
恨吗？当然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在这个修仙界，孤身一个女子打拼，每天戴着面具逢场作戏，提防着每一个进门的客人，太累了。
佟金玉不想当个管事夫人，但她真的很想卸下这满身的防备，过几天不用算计的日子。
哪怕只有几天。
五十块中品灵石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刘三泉真的发了财，愿意补偿她。
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把后路打断了？
佟金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堂左侧靠窗的位置，楚沐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白水。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不想发表任何评价，爱恨情仇在他看来无聊透顶。
从长凳上站起身，佟金玉提起身边的包袱。
沈重也跟着站起来，拿起枣木棍。
楚沐尘走到柜台前，看着闭着眼睛的佟金玉。
“情报，查到了吗？”楚沐尘开口，声音打断佟金玉的思绪。
佟金玉睁开眼，迅速调整状态，深吸一口气。
“客官，查到了。”佟金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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