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奇葩的癖好
数日过后。
千机茶馆的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散修。
有人在喝着最便宜的高碎茶,低声交流着荒野里哪处遗迹又出了新鲜物件。有人靠着柱子打盹。
阿呆拿着抹布,在一张空桌前用力擦拭。
佟金玉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算盘放在手边,账本摊开。
这几天,茶馆的生意不温不火。
砰!
一声巨响打破茶馆里的沉闷,原本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大堂里的散修们纷纷转头,看清来人后说话的声音瞬间消失。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缩起脖子,端着茶碗往角落里挪了挪。
门外走进来三个壮汉。
领头的人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剃着个光头,头顶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此人身上穿着一件敞开的兽皮短褂,胸口长满黑毛。
手里倒提着一把厚背开山刀,刀刃上还带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坊市南街的地头蛇,狂熊帮的头目,人称黑熊的赵铁柱。
跟在赵铁柱身后的,是他的两个得力马仔,麻杆和矮脚虎。
三人都是体修,虽然只有练气中期的修为,但在坊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凭借着一身蛮力和好勇斗狠的作风,专门负责收取各大商铺的月例保护费。
赵铁柱大步走进茶馆,来到距离柜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前,将手里几十斤重的开山刀重重拍在桌面上。
“掌柜的,喘气就滚出来。”
阿呆听到吼声,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赵铁柱三人,放下手里的抹布,将长条凳拎在手里。
只要这只黑熊敢砸柜台,他就会把这条长凳抡在对方的光头上。
佟金玉在柜台后站起身,手里的蒲扇随意地扔在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阿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阿呆不要动手。打坏了桌椅板凳,最后心疼钱的还是她。
“哎哟,赵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店喝茶?”
佟金玉换上招牌式的笑脸,从柜台后走出来,迎上前去。
赵铁柱拉过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一脚踩在另一条长凳上。
“少废话。佟掌柜,这个月的月例该交了,五块下品灵石。”赵铁柱手心向上,在桌面上敲了敲。
“痛快点拿出来,兄弟们还要去下一家。要是耽误了功夫,你这茶馆明天就别想开门了。”
麻杆和矮脚虎一左一右站在赵铁柱身后,双手抱胸,满脸凶光地盯着佟金玉。
大堂里的其他客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惹恼了狂熊帮,骨头都会被拆了。
佟金玉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点。
五块下品灵石,几乎是茶馆半个月的纯利润。这群吸血鬼,每个月准时来拔毛。
往常佟金玉会哭穷装可怜,然后讨价还价,最后塞给对方三块灵石打发走。
但今天。
佟金玉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看了一眼柜台下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成型。
既然这破铜壶泡出来的茶,能让人管不住嘴,把心底最深的话秃噜出来。
这群平时嚣张跋扈的体修,心里藏着的肯定都是些杀人越货和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只要让他们喝下真言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罪行抖落出来,就等于抓住他们的致命把柄。
到时候别说五块灵石,就算反过来敲诈他们一笔,也得乖乖掏钱。
兵不血刃,还能倒赚一笔,算盘在佟金玉脑子里打得噼啪作响。
“赵爷说的哪里话,狂熊帮护着咱们西街的平安,这月例是应该交的。”
佟金玉笑得更加热情。
“不过赵爷,外头日头毒。三位大驾光临,小店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钱我已经准备好,您三位先喝口茶,解解暑气。”
赵铁柱哼了一声,对佟金玉的识趣比较满意。
“赶紧的,老子口正渴。”
佟金玉转身走向柜台,取出生满血火铜锈的破铜壶。
火炉里的水正好是滚开的,佟金玉没有用平时的劣质茶梗。
为了掩盖铜壶泡水带来的金属腥味,她破天荒地从抽屉最上面的一格里,捏了一小撮上好的高山云雾茶。
沸水激荡,云雾茶的清香瞬间飘散出来,勉强盖住那股奇怪的土腥味。
走出柜台,佟金玉将三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分别放在赵铁柱、麻杆和矮脚虎面前。
“三位爷,这是刚进的高山云雾,平时我都舍不得拿出来。您三位尝尝鲜,我去后头给您取灵石。”
佟金玉微微欠身,做出请用的手势。
赵铁柱确实渴了,加上闻到这茶香扑鼻,知道是好东西。
他端起茶碗,也顾不上烫,仰起脖子。
一大碗热茶,被他如牛饮水般灌进肚子里。
麻杆和矮脚虎见老大喝了,也纷纷端起碗,一口喝干。
“好茶!就是这水好像有点涩嘴。”赵铁柱放下茶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茶渍。
佟金玉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紧紧盯着赵铁柱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药效发作。
赵铁柱放下茶碗后,原本准备大声催促佟金玉去拿钱。
他张开嘴。
“佟掌柜,赶紧把……”
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赵铁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胃部直冲大脑。
大堂内,所有人都看着赵铁柱,等着他继续发话。
赵铁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从这个满脸横肉的八尺大汉嘴里冒了出来。
“佟掌柜……我好惨啊……”
阿呆拎着长条凳,愣在原地。
角落里的散修们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佟金玉也愣了一下。这剧本走向,好像跟她预想的杀人越货的残暴罪行不太一样。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体修恶霸,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想来收保护费……我不想装恶霸……”
赵铁柱一边哭,一边抽噎。
“我真的好怕我娘子啊!”
麻杆和矮脚虎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家老大发疯。
赵铁柱哭得涕泪横流,彻底放弃了抵抗,把压抑在心底十几年的憋屈,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我娘子有两百斤重,练的是千斤坠,一屁股能把床压塌。”
“她每天给我定规矩,赚来的灵石全部上交。每天只给我两个铜板的零花钱,连吃碗素面都不够。”
“昨天晚上,我回家晚了半个时辰。她用纳鞋底的锥子扎我的大腿,让我跪在搓衣板上顶着一盆水。水洒出来一滴,就用擀面杖打我的头。”
赵铁柱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哭得更惨了。
“我这光头不是为了装狠剃的,是被她一把一把硬生生薅秃的啊!我的头皮好疼。”
形象崩塌,碎得满地都是。
佟金玉站在旁边,眼角疯狂抽搐。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外表凶神恶煞的地头蛇,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和秘密,居然是严重惧内。
这哪是什么黑道恶霸,分明是个常年遭受家暴的可怜男人。
“老大……你……”麻杆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唤醒赵铁柱,但他也喝了那壶茶。
“老大,其实……你也别太难过。做男人太难,我懂你。”
麻杆双手交叠,放在自己干瘪的胸前。
“我每天跟着你出去打架收保护费,拿着刀砍人。看着满地的血,我心里好害怕。我晕血。”
麻杆叹了口气,语气幽怨。
“我根本不想干这些活计,我内心其实是个很精致和脆弱的人。”
全场人的目光,从赵铁柱身上,转移到了瘦竹竿一样的麻杆身上。
麻杆似乎找到宣泄口,他低下头,脸颊居然泛起了一阵诡异的红晕。
“每天晚上回到家,关上门,点上灯。”
麻杆的声音变得温柔细语。
“我会洗个热水澡,然后从箱底拿出一件红色的肚兜。丝绸做的,上面还绣着戏水鸳鸯。”
“我把红肚兜穿在身上,丝绸贴着我的胸毛,滑溜溜的,特别舒服。只有穿上它,我才觉得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麻杆双手捧着脸,陷入了深深的陶醉。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当拿刀的体修。我想当一个在青楼里弹琵琶的花魁,穿着红肚兜,给客人们唱曲儿。”
如果说赵铁柱怕老婆只是让人觉得反差大,那么麻杆这半夜偷穿红肚兜和梦想当花魁的癖好,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个角落里的散修,已经忍不住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拼命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右边的矮脚虎瞪着独眼,惊恐地看着身边的两个同伴。
“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
矮脚虎大吼一声,试图稳住局面,但他同样没有逃过真言茶的制裁。
怒吼声刚落,矮脚虎的神色一变,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正在娇羞扭捏的麻杆。
“麻杆。”矮脚虎开口,声音深沉浑厚,“你不用等到下辈子当花魁,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啊?”麻杆捧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彻底疯了。
狂熊帮的三大恶煞。
一个跪地痛哭控诉家暴,一个娇羞承认女装癖,一个当场深情表白兄弟。
原本随时可能见血的暴力催收现场,在三碗破铜壶泡出的茶水作用下,硬生生变成了一个荒诞的心理互助与情感告白大会。
大堂里的客人再也绷不住,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随后整个茶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散修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甚至笑得从长凳上滚落到地上。
今天这场戏,比去勾栏听曲还要精彩一百倍。
阿呆拎着长条凳,看着抱头痛哭的赵铁柱,又看了看深情拉着手的矮脚虎和麻杆。
他有些茫然,这架,还打不打了?
阿呆想了想,放下长条凳,走到后厨。拿了一个粗瓷盘子,装了四个白面馒头。
“别哭了。”阿呆拍了拍赵铁柱宽厚的肩膀,“掌柜的说,吃饱就不难过了,来吃馒头。”
赵铁柱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阿呆。
随后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哭,一边用力咀嚼。
“好吃,比我老婆做的糠菜团子好吃多了。呜呜呜……”
佟金玉站在一旁,看着这荒谬到极点的场面,用手扶住额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算计到了开头,却没算计到这群底层混混的内心世界,居然如此丰富多彩且变态。
但这效果,出奇的好。
半个时辰后。
真言茶的药效逐渐减弱。
赵铁柱的哭声停止,麻杆脸上的娇羞退去,矮脚虎也触电般地松开了麻杆的手。
三人恢复理智,大脑重新掌握控制权。
同时,刚才发生的一切,也清晰地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冷汗,瞬间浸透三人的后背。
他们看着茶馆里依然在憋笑的客人,看着面无表情的阿呆,最后看向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佟金玉。
完了。
毫无挽回余地的社死。
堂堂狂熊帮恶煞,怕老婆、穿肚兜、龙阳之好的底细,在坊市最大的情报集散地,全盘托出。
明天日出之前,这三个秘密就会传遍坊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隔壁两条街的野狗都会知道。
赵铁柱面如死灰,他甚至能想象到,狂熊帮的老大如果听说了这件事,会立刻把他们三个沉到城外的臭水河里。
他抬头看向佟金玉,那三碗茶绝对有问题。
这个平时只会点头哈腰的女人,是个深藏不露的怪物。她能直接看穿人的灵魂,把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示众。
“佟……佟掌柜……”
赵铁柱站起身,双腿发软,开山刀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
佟金玉双手拢在袖子里,走到桌前。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嘲笑。
作为情报贩子,她深知如何将这种神秘感和恐惧感最大化。
她保持着一种看破红尘的高深莫测,“赵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佟金玉随口扯了两句算命先生常用的车轱辘话。
“心里装的苦太多,压着骨头。今天吐出来,也是一种修行。这五块下品灵石的月例,还要吗?”
赵铁柱浑身一哆嗦。
要钱?现在他只想要命。
“不……不要了,佟掌柜开恩。这月例免了,以后狂熊帮的人,绝对不踏入千机茶馆半步。绝对不!”
赵铁柱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麻杆的事,矮脚虎的事……求掌柜的高抬贵手,就当是个笑话。”
“我开茶馆,只卖茶。”佟金玉微微一笑,“客人的私事,左耳进,右耳出。”
“多谢掌柜!”
赵铁柱转身,连掉在地上的开山刀都没拿。带着同样面色惨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麻杆和矮脚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茶馆。
背影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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