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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真是一把晦气的邪门破烂


千机茶馆,大门紧闭,挂着“暂不待客”的木牌。

  佟金玉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

  距离刚才赶走王五三人,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她尝试张嘴,试图说一句最简单的客套话:“客官慢走。”

  结果发出的声音却是:“赵六借我的半两银子还没给利息,是个无赖。”

  药效还在,真言茶的禁锢阻断一切虚伪与谎言的输出。

  佟金玉闭上嘴,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安静。

  这间位于坊市十字路口的茶馆,平时人声鼎沸,散修们在这里交换情报和吹牛打屁,是佟金玉最熟悉的生存环境。

  现在茶馆里只有她,和正在大堂角落里干活的阿呆。

  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佟金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堂,最后落在身前柜台最下方的抽屉上。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装的是平时用来找零的世俗铜板和一些碎银角子。

  佟金玉的算盘打得精,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初五,账面上少了七文铜钱。这个月十五,又少了五文。

  加起来十二文铜钱。在修仙界,连最劣质的一张残破符纸都买不到。买凡俗的杂粮面饼,也只够买三张。

  但对于佟金玉来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破窗效应。

  千机茶馆里只有两个人,掌柜佟金玉,跑堂伙计阿呆。

  门窗每晚都上锁,没有外人进来。

  那么,铜板只能是内部人拿的。

  佟金玉看向正在大堂里干活的阿呆。

  阿呆身高八尺,肩膀宽阔,肌肉结实,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正在清扫八仙桌底下的瓜子壳和泥土。

  动作一板一眼,扫完左边扫右边,再把垃圾归拢成一堆。

  这些年里,佟金玉一直觉得阿呆是个缺根筋的憨货。只会干苦力,听不懂反话,更不懂修仙界的算计。

  但人不可貌相,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坊市,装傻充愣的人多了去了。

  “难道这呆子背着我,偷偷攒私房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佟金玉常年浸泡在阴谋和情报里的脑子中迅速发芽。

  柜台上的破铜壶还在,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测谎的法宝就在手边,不用白不用。

  她决定拿这个伙计,测试一下真言茶在不同人身上的药效反应,顺便把偷钱的内鬼揪出来。

  “阿呆。”佟金玉出声,“过来。”

  阿呆放下扫帚,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迈开大步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地扫完了。”阿呆站定,看着佟金玉。

  佟金玉站起身,从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茶碗。

  伸手提起红泥火炉上的破铜壶,手腕倾斜,暗黄色的冷茶水倒入碗中。

  放下铜壶,将茶碗推到阿呆面前的柜台边缘。

  “喝了。”佟金玉下达命令。

  阿呆低头,看了一眼茶碗。

  水面飘着一根发黑的茶梗,水质浑浊,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金属土腥味。

  阿呆没有问这水是哪里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喝。

  他在茶馆干了好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掌柜的话照做。

  咕咚~

  半碗带铁锈味的冷茶,阿呆他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一滴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打着补丁的衣襟上。

  阿呆放下茶碗,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嘴巴。

  “苦,涩,还有股土味。”阿呆咂了咂嘴,给出真实的评价。

  佟金玉双手抱胸,身体靠在身后的木质药柜上,死死盯着阿呆的脸。

  她在等待药效发作,刚才她自己喝下茶水后,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说谎的能力。

  三息之后。

  “阿呆。”佟金玉开口提问。

  “我在。”阿呆回答,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佟金玉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柜台最下方的抽屉。

  “我问你,上个月抽屉里少了七文铜钱,这个月又少了五文。一共十二文钱,是不是你偷拿的?”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直接的指控,普通人如果做贼心虚,眼神会躲闪,说话会结巴。如果没偷被冤枉,会立刻愤怒反驳,情绪激动。

  但阿呆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张开嘴,真言茶的药力已经生效。

  “没拿。”

  两个字,声音平稳,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发誓和赌咒。

  “真没拿?”佟金玉皱起眉头,“茶馆里就咱们两个人,钱难不成自己长腿跑的?”

  “真没拿。”阿呆点头,非常认真地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上个月,我看到老鼠。黑色的,这么长。”阿呆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约一尺的长度。

  “老鼠在抽屉边上咬木头,我拿扫帚打它。它跑进墙角洞里,我看到洞口有闪光的东西。拿竹签子抠,没抠出来。太深了。”

  真相大白,竟然是老鼠把掉落在抽屉缝隙里的铜钱拖进了老鼠洞。

  佟金玉一个自诩精明的情报贩子,算计来算计去,居然怀疑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伙计偷了十二文钱,还动用了上古残阵级别的测谎法宝来审问。

  荒唐,可笑。

  但既然已经开口问,药效还在。不如多问几句,探探这个傻大个的底。

  在修仙界,绝对的忠诚是不存在的。任何人留在另一个身边,都有所图。

  “好,钱的事算清楚了。”佟金玉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逼近阿呆。

  “我再问你,上个月初十,厨房横梁上挂着的半斤熏野猪肉,少了一大块。也是老鼠吃的?”

  “不是老鼠。”阿呆摇头,“是野猫。”

  “黑白花的野猫,从窗户跳进来,咬着肉跑了。我追出去,追到后巷,用石头砸猫。猫叫了一声,肉掉地上了。”

  “然后呢?”佟金玉追问,“肉掉地上,怎么没见拿回来?”

  “肉掉在烂泥坑里,沾了泥巴和鸡屎。”阿呆看着佟金玉,咽了一口唾沫,“我捡起来,拿到井边洗干净了。”

  “肉没坏,扔了可惜。但掌柜的说沾了屎的东西不能给客人吃,我就自己拿火烤熟,吃了。”

  没有任何隐瞒,连沾了鸡屎的肉自己吃了这种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佟金玉听着,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呆子还真是个直肠子,脑子里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你倒是挺会节约粮食。”佟金玉冷哼一声。

  她决定问最核心的问题,一个压在心底很久,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阿呆,你在茶馆干了好几年。”

  佟金玉盯着阿呆的眼睛,声音变得严肃。

  “每天起早贪黑,烧水、劈柴、跑堂、擦桌子。遇到来闹事的散修,还得冲在前面挨打。”

  “每个月,我只给你开两钱碎银子的工钱。”

  佟金玉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街对面的聚仙楼,跑堂的伙计每个月工钱半两白银,年节还有赏钱和新衣服穿。”

  “你觉得我这个掌柜,抠门吗?”

  佟金玉做好了听到一通抱怨和咒骂的准备,毕竟真言茶面前,人心底的怨气是藏不住的。

  听到这个问题,阿呆没有任何犹豫。真言茶的药力支配着他,将大脑里最直接的想法转化为语言。

  “抠,掌柜的很抠。”

  阿呆认真地点头。

  “过冬的时候,对面的伙计穿新棉袄,我穿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道袍。袖子短,胳膊冷。”

  “吃饭的时候,别的酒楼伙计吃客人剩下的肉。掌柜的把剩菜热好几遍,发酸了还端给我吃。”

  “买扫帚的钱,掌柜的都要跟木匠砍半天价。”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在揭佟金玉吝啬的老底。

  如果平时听到这些话,佟金玉早就一巴掌扇过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了。

  但此刻,佟金玉只能听着。

  “既然觉得我扣,对你不好,为什么不去对面的聚仙楼干活?”佟金玉压着火气,继续追问。

  阿呆听到这个问题,憨厚的脸上出现了窘迫,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动两下。

  “我饿,饭量太大。一顿要吃六个大馒头,干重活要吃十个。”

  “去过对面酒楼,酒楼掌柜嫌我吃得多,说我干活的力气抵不上饭钱,不收我。”

  阿呆抬起头,视线直视佟金玉。

  “包子好吃。”阿呆说。

  “肉包子。”他咽了一下口水,“掌柜的虽然扣,但是每天早上开门之前,都会在笼屉里给我留四个大肉包子。”

  “皮薄肉馅大,有油水还管饱,每天都有。”

  阿呆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佟金玉确实每天早上会多蒸四个肉包子,这是因为她知道阿呆力气大,干活消耗多,如果吃不饱,连桌子都搬不动。

  这是为了让伙计更好地干活,最基本的成本投入。

  阿呆抬起粗壮的右臂,握成拳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用力捶了两下。

  “给我包子吃,让我不饿死,就是对我好。”阿呆看着佟金玉,“谁打掌柜,我打谁。”

  真言茶的作用,让阿呆说出的话,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依然是那么颠三倒四,句子短促,逻辑简单。

  因为他平时说的话,就是心里想的。

  不需要隐藏和伪装,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饿与饱,好与坏。

  给他包子吃的人,就是好人。打他掌柜的人,就是敌人。

  纯粹的真心。

  佟金玉站在柜台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她曾把所有的信任和积蓄,交给了一个满嘴甜言蜜语的道侣。换来的是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差点被妖兽吃掉。

  从那以后,她封死了自己的心。

  她戴上面具,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情报贩子,对所有人笑,却不相信任何人。

  她觉得感情是修仙界最廉价的垃圾,只有攥在手里的灵石才是真的。

  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傻子,听着几句关于肉包子的大实话。

  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咽喉和鼻腔。

  眼眶开始发热,佟金玉不喜欢这种感觉。

  同情、感动、软弱,这些情绪在坊市里是致命的,一旦被人看穿底牌,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佟金玉猛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绝对不能在一个伙计面前流露出任何破绽。

  “白痴。”

  佟金玉嘟囔道。

  这两个字没有受到真言茶的阻拦,因为在某种层面上,这也是她此刻真实的念头。

  她觉得阿呆蠢得无可救药,为了几个肉包子就愿意给人卖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掉。

  “一个破肉包子就让你记一辈子,你也就配干跑堂的命!”

  佟金玉厉声斥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习惯性的尖酸刻薄。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尾音出现了破音。

  “废话少说,今天的活干完了吗?”

  她指着后院的方向。

  “滚去后院劈柴,桌子擦得全都是水花子,地也扫不干净。今天天黑之前,劈不完两百斤硬木柴,晚上的杂粮馒头扣一半,没有咸菜!”

  责骂,掩盖着内心的慌乱。

  挨骂对阿呆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毕竟掌柜的脾气一直都不好。

  “哦,去劈柴。”

  阿呆老老实实地点头,迈开大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

  掀开脏兮兮的粗布门帘,宽阔厚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很快后院传来劈柴声。

  佟金玉一个人站在柜台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破铜壶。

  壶身暗红色的血火铜锈,在光线昏暗的柜台里,显得格外刺眼。

  “真是一把晦气的邪门破烂。”

  佟金玉咬着牙咒骂了一句,从身后的百子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拿过算盘放在桌面上。

  翻开账册,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和数字上。

  她试图用算计钱财的专注,来抹平心底的涟漪。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大堂里单调地回响。

  半个时辰过去,佟金玉觉得口干舌燥,她端起自己平时喝水用的青瓷茶杯,里面是早上晾凉的白开水。

  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放下茶杯,她看着空荡荡的茶馆门槛,试探性地张开嘴。

  “今天天气真好,隔壁王老板是个大善人。”

  声音在大堂内响起,没有变成揭露别人底细的真话。

  药效,过去了。

  谎言和虚伪,重新回到佟金玉的舌尖,被大脑掌控。

  佟金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瞬间松弛下来。

  她抬起手,揉了揉僵硬的面部肌肉,重新扯出一个标准的市侩笑容。

  千机茶馆的女掌柜,回来了。

  走到柜台前,佟金玉拿起那把破铜壶,将它塞进柜台深处带锁的暗格里。

  这东西以后绝对不能再自己喝,用来坑别人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做完这一切后,佟金玉走到大门口,拿下“暂不待客”的木牌。

  坊市街道上的喧闹声和叫卖声,瞬间涌入茶馆。

  佟金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空气。

  一切恢复原状。

  只是后院传来的劈柴声每响一下,她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放一句。

  “给我包子吃,就是对我好。”

  “谁打掌柜,我打谁。”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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