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逢将死之修，求半日之命
聚宝阁，午后。
坊市街道上的叫卖声变得稀疏，阳光直射在青石板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钱不二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柄小刻刀，正在一块普通的玉佩上雕刻以假乱真的灵纹。
门外，傻牛依然坐在石门墩上，双眼紧闭，保持着端正的打坐姿势。
拖沓的脚步声从街道一侧传来，声音停在聚宝阁门外，一个人影挡住门外的阳光。
来人跨过门槛，因为腿脚无力，鞋底重重地磕在木门槛上，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钱不二停下手中的刻刀，抬起头。
一个穿着破烂的老者，头发稀疏，杂乱地顶在头上。
脸颊深陷，皮包骨头，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咳嗽时，老者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单手捂住嘴，手指缝里渗出暗黑色的血迹。
天人五衰。
修仙者寿元将尽，气血枯竭，经脉崩塌的最终表象。
这个老者是个练气期巅峰的散修，卡在这个境界大半辈子，未能筑基。
如今大限已至，体内灵力不仅无法维持生机，反而成了加速肉体崩坏的毒药。
散修界最底层的悲哀，没有宗门庇护或延寿丹药，只能在坊市街头等死。
老者走到木质柜台前，双手扶住边缘，大口喘息。
钱不二皱起眉头，他将手里的玉佩和刻刀放进抽屉，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
“客官，买药去街对面的回春堂。本店不卖药，也不收留将死之人。”
开当铺最忌讳死人在店里，晦气。
老者听到钱不二的话，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修士的高傲在死亡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他抬起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黑色破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放在柜台上。
“我……当东西。”老者开口。
“活当还是死当？”钱不二目光落在黑色包裹上。
活当，留有赎回的余地，价格很低。死当，直接买断，价格稍高。
“死当。”
老者回答，他知道自己活不过几天，根本没有赎回的可能。
“打开。”钱不二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包裹，“规矩你懂，来路不明的脏物，我不收。”
老者颤抖着双手，解开黑色破布上的死结，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面八边形的铜镜，直径不过三寸。
镜面完全失去反光的能力，表面布满墨绿色的铜锈。
边缘处有一个明显的缺口，仿佛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削去了一块。
镜子背面雕刻着模糊的纹理，大部分已经被铜锈和污垢填满，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图案。
就像是凡俗村落里，被遗弃在猪圈里几十年的破烂物件。
卖废铜，铁匠都不一定会收。
“三十块……下品灵石。”老者将铜镜推到钱不二面前，报出价格。
“有了三十块灵石，我就能去回春堂买一颗续命丸，能多活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能去探那个洞府……”
老者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眼神中充满对生存的渴望。
钱不二听完老者的报价，并没有着急回复。
他是一名在修仙坊市里，纯靠眼力骗吃骗喝的凡人掌柜。
修士看宝，靠的是神识探查，感受物品的灵力波动。
凡人看宝，靠的是五感。望，闻，问，切。
这面铜镜放在柜台上，没有任何灵力外泄。在修士眼里，这就是一块死铁。
但钱不二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铜镜背面的边缘。
入手的瞬间，钱不二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只有巴掌大小的薄铜镜，重量竟然超过了十斤。
普通青铜，绝对没有这种密度。
这是星辰寒铁或者深海沉银等罕见的高阶炼器材料，才具有的密度特征。
钱不二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将铜镜拿到眼前，仔细观察镜面上的墨绿色铜锈。
修仙界的古物，分为两种。一种是随葬品，常年埋在地下，受地气侵蚀。一种是传世品，常年受灵力滋养。
这面铜镜上的锈迹，不是泥土里的湿锈。
钱不二凑近铜镜，用鼻子隐蔽地嗅了一下。
有一种类似于鲜血干涸几百年后留下的铁锈味，以及一种隐蔽的焦灼味。
这是被极高温度的法术火焰灼烧，并沾染大量修士精血后，历经岁月沉淀，硬生生渗入金属内部形成的血火锈。
根本洗不掉。
钱不二伸出左手，在铜镜背面的缺口处，用力地划了一下。
铜镜缺口处的金属断层，没有留下半点白印。
这证明铜镜的材质坚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缺口是被攻击强行破坏的。
虽然目前处于灵力完全内敛的死寂状态，但这绝对是一件罕见的宝物，甚至有可能是上古遗留的异宝。
如果卖给识货的高阶修士或者大型拍卖行，起步价至少上千块下品灵石。
钱不二在三息之内，完成了所有的鉴定，并且得出了结论。
绝世大漏。
钱不二将铜镜啪的一声，重重地扔回木质柜台上。
老者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十块下品灵石？”
钱不二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
“老家伙，你是病糊涂，还是想钱想疯了？”
钱不二伸出食指，用力点着桌子上的铜镜。
“一块破烂青铜镜，长满绿毛，连人都照不出来。”
“边缘破损，背面花纹模糊，没有任何法阵铭文和半点灵力波动。”
钱不二毫不留情地贬低，将铜镜说成是世界上一文不值的垃圾。
“三十块下品灵石？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卖给炼尸门，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出两块灵石！”
“这是宝物，是我从黑风谷上古遗迹边缘拼死带出来的。”老者声嘶力竭地反驳。
“它绝对是法宝，只是灵性受损，只要用灵液滋养，一定能恢复原貌。三十块灵石，你绝对不亏。”
“上古遗迹？”钱不二冷笑更甚，“坊市里每天有一百个散修拿着破铜烂铁，告诉我这是上古遗迹挖出来的。”
“你说是法宝？好。”钱不二将铜镜往前一推。
“你现在往里面注入灵力，只要它能发出一丁点亮光，只要它能施展一个最基础的清尘诀。”
“我立刻给你一百块下品灵石。”
钱不二盯着老者，将对方的军。
老者看着推到面前的铜镜，双手剧烈颤抖。
他怎么可能注入灵力，体内的经脉已经断裂大半，灵力枯竭。别说催动法宝，就算现在让他施展一个火球术，他都会立刻暴毙。
老者知道自己被抓住了死穴，他试图解释，“我经脉受损无法催动，但我保证它绝非凡品……”
“保证？”钱不二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的命都快保不住，拿什么保证？”
钱不二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上的灰尘，看都不看老者一眼。
“拿走，别脏了我的柜台。去回春堂门口要饭，说不定有人赏你一颗药。”
老者站在柜台前，看着桌上的铜镜，又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他没有力气再去走下一家当铺，能走到聚宝阁，已经耗尽今天全部的体力。
如果拿不到灵石买药，他今天就会死在街头。
“掌柜……”老者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木地板上，“求求你收下吧。”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
“只要十块下品灵石，这面镜子归你。”
钱不二依然擦着柜台，头也不抬。
“或者给我一块灵石，我去买几服止痛的草药也好……”
钱不二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彻底剥夺卖家所有的底气，让对方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钱不二叹了口气，将抹布扔在旁边。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死人。”
钱不二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
“死当。”
“两块下品灵石，连同包裹这破镜子的黑布一起留下。”
钱不二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块灵石买不到能延寿三个月的续命丸，甚至买不到能护住心脉的丹药。
这两块灵石，最多只能去药铺买几颗最劣质的凝血丹，让他在死前减少一点身体腐烂带来的痛苦。
“好……死当。”老者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的深沟滑落。
钱不二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发黄的纸张，一支毛笔和一方印泥。
“收废铜镜一面，作价下品灵石两块。死当绝卖，钱货两清。”
“按手印。”钱不二将契约推到桌子边缘。
老者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柜台上。
他直接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将带着暗黑色死气的鲜血，重重地按在契约的右下角，留下一个刺眼的血手印。
按完手印，老者将柜台上的两块下品灵石死死抓在手心里。
他没有再看那面陪伴自己很多年的破铜镜一眼，转身走向当铺大门。
脚步声比来时更加虚弱。
门外，傻牛依然闭目盘腿坐在石门墩上，没有看他一眼。
老者走入坊市正街，烈日依然毒辣。
坊市里人来人往，修士们行色匆匆，没有人去注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散修。
老者将两块灵石死死捂在胸口，他想走快点，回春堂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只要走到那里，买到凝血丹，就能少疼一点。
他迈出左腿，脚步落在青石板上。
突然，老者感觉自己的左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是完全感觉不到腿的存在。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身体向前倾倒。
砰。
老者重重地摔在街道边缘，下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但双臂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溶解，经脉内残存的灵气耗尽。
天人五衰，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老者张大嘴巴，一大口呈现出黑紫色的淤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喷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老者的双眼突出，死死盯着街道尽头回春堂的招牌。
眼中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
瞳孔扩散，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由于摔倒的动作很大，老者紧紧捂在胸口的双手松开。
两块表面粗糙的下品灵石，从手里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落到旁边的一条排水沟边缘。
几名路过的散修，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油水可捞，纷纷捂住鼻子，加快脚步离开，生怕沾染将死之人的晦气。
其中一名练气期中期的散修，目光落在那两块滚落的下品灵石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右脚一勾，将两块灵石踢入自己的脚底死角。
然后弯腰假装系绑腿，熟练地将两块灵石捡起，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散修直起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大步离开。
聚宝阁内。
钱不二站在柜台后，透过敞开的大门，清晰地看到了老者摔倒、喷血和死亡的全过程。
也看到了路过散修捡走灵石的动作。
钱不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同情和怜悯，甚至没有因为老者死在自己店门外而感到晦气。
死亡，在修仙坊市里是最常见，也最廉价的事物。
他不骗老者的灵石，老者也活不过今天。那面铜镜留在老者身上，只会成为别人杀人越货的诱因。
钱不二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木柜台的破铜镜上。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将铜镜捧了起来。
这件重达十斤的小物件，在此刻的钱不二眼里，比整条街的店铺加起来都要值钱。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后方的一个木质货架前，伸手在货架底部摸索了一下，按下一个隐蔽的机关。
货架向旁边平移，露出一扇暗门，钱不二捧着铜镜走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地下室，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劣质夜明珠，散发着微光。
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各种凡人用来处理古董的药剂。
钱不二将铜镜放在石桌上，开始配置用来清理铜锈的特殊溶剂。
他要将这件宝物的真容，一点一点地还原出来，然后卖一个恐怖的天价。
这将是聚宝阁的转折点，也是钱不二一飞冲天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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