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
坊市正街。
年轻散修双眼通红，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身上的短衫被汗水浸透，胸口位置印着一团难看的暗青色污渍，边缘还带着点点红褐。
一炷香前，他满心欢喜地找了个偏僻巷子，准备将重金买来的蛟龙逆鳞贴身收好。
天气炎热，他跑得太快，胸口出了大量的汗。
汗水浸透木盒，渗入红布。
当他再次打开时，青矾遇水融化，草汁褪色。
原本暗青色的蛟龙逆鳞，在阳光和汗水的双重洗礼下，露出了滑稽的真面目。
银白的底色，普通的鱼类纹理，以及一股菜市场下水道里特有的死鱼腥味。
所谓的三阶妖兽血迹，遇水后变成了一滩浑浊的鸡血泥印。
被骗了。
三块下品灵石，他半年来在荒野里风餐露宿，杀低阶妖兽攒下的全部家当，换了一片染色的鲤鱼鳞。
年轻散修转身拔腿狂奔，冲向聚宝阁。
钱不二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认真地擦拭着一个青铜香炉。
年轻散修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死死握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下品法剑。
“骗子！”
年轻散修大步走到木质柜台前，将已经掉色的鲤鱼鳞，狠狠拍在柜台桌面上。
“鲤鱼鳞片，涂的青矾和草汁，你敢拿这破玩意骗我三块灵石！”
钱不二放下手中的青铜香炉，看了一眼桌面上掉色的鱼鳞，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和被拆穿的尴尬。
“客官，话不能乱说。”钱不二语气带着坊市老油条特有的圆滑与镇定。
“修仙界坊市自古有个规矩，叫钱货两清，落手无悔。”钱不二伸出右手，点了点桌面上的鱼鳞。
“买定离手，你当时在店里看得很清楚，也同意了价格。”
“出了这个门，东西被你弄成什么样子，遇到过什么水，碰过什么药，我怎么知道？”
钱不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货架上。
“说不定，是你自己把真的蛟龙逆鳞藏起来，随便找片鱼鳞染了色，跑来讹诈我这个本分买卖人。”
年轻散修怒目圆睁，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放屁！”年轻散修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我的灵石，还给我！”
他举起手中的法剑，剑尖直指钱不二的咽喉，微弱的练气期灵力开始汇聚。
“不还钱，我今天砸了你这破店，杀了你这骗子。”
面对抵在喉咙前的剑尖，钱不二依然没有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冷酷的面孔。
“砸店？”钱不二冷笑一声，扯开嗓子对门外大吼，“傻牛，干活！”
话音刚落。
原本坐在石门墩上闭目打坐的巨汉，猛然睁开双眼，踏入聚宝阁。
阳光被完全遮挡，大堂内瞬间暗了下来。
年轻散修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立刻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
但他探查了一下，这巨汉身上灵力波动比他还小，完全构不成威胁。
“找死，滚开！”
年轻散修放弃钱不二，转身挥动手中法剑。
灵力爆发，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劈傻牛的胸膛。
看着劈过来的剑，傻牛手臂直接抬起，横在胸前，硬挡法器长剑。
长剑劈中傻牛的小臂，没有出现齐根而断的血腥画面。
剑刃在切入肌肉半寸的深度时，被死死卡住了。
年轻散修大惊失色，他用力向后抽动，想要拔出长剑再次攻击。
但长剑被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傻牛闷哼一声，伸手抓向年轻散修的肩膀。
散修立刻松开剑柄，双手快速结印。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在傻牛坚硬的胸大肌上炸开，却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浅痕，连皮都没有割破。
散修绝望了。
傻牛已经毫无阻碍地抓住对方的肩膀，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散修感觉自己的肩骨即将被捏碎，发出凄惨的哀嚎。
傻牛拔出卡在自己小臂上的法剑，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抓住散修的腰带。
双手同时发力，将这个不断挣扎的修仙者高高举过头顶，转身面向店铺大门。
“掌柜说，不能砸店。”傻牛沉闷地嘟囔了一句，双臂猛然向前抛出。
年轻散修在半空中手舞足蹈，飞出数丈远，重重地砸在街道正中央的青石板上。
结果便是膝盖骨碎裂，肋骨断了两根，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整条街道的商贩和散修纷纷侧目，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在修仙坊市，这种因为买卖纠纷被打出门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
年轻散修看着聚宝阁破旧的招牌，眼中满是恐惧。
他强忍剧痛，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用双肘撑着地面，狼狈地在青石板上爬行。很快爬入旁边的一条臭水沟巷子，消失不见。
聚宝阁内。
钱不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下品法剑。
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迹，屈指弹了一下剑刃。
“材质下乘，灵气微弱，卖给街口的铁匠融了打铁锅，还能换个几十文钱。”
钱不二自言自语，将法剑随手扔进柜台角落的一个大木箱中，里面堆满了各种从闹事者手里缴获的劣质法器。
做完这些，钱不二转过身看向傻牛。
傻牛依然站在大堂中央，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在木地板上。
“活干得不错。”钱不二拍了拍傻牛宽阔的后背。
……
顾清源走在坊市的街道上，背着竹编书箱，穿着青布长衫。
街道两旁摆满地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寻了家歇脚店，顾清源叫了杯灵茶，一边悠闲地喝着，一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聚宝阁。
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正跨过门槛，走进店铺中。
听到脚步声，钱不二立刻抬起头，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将手中的抹布随手塞进柜台下面。
“客官，买法器还是卖材料？本店童叟无欺，价格绝对公道。”
钱不二打量着面具男，衣服是普通的棉布，没有法宝的光泽，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储物袋，也没有兵器。
这种人一般没什么油水，但钱不二的规矩是蚊子腿也是肉，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进门的客人。
面具男走到木质柜台前，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支毛笔，放在柜台上。
“死当。”面具男开口，声音偏中性，有些变调，明显是刻意为之。
钱不二看着柜台上的毛笔，脸上的笑容收敛一半。
他伸出右手将毛笔拿起，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
指甲敲了敲竹管，发出清脆的空空声。用大拇指拨了拨笔毛，没有半点韧性。
最后放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普通的墨臭味和竹子的涩味。
将毛笔随手扔回柜台，钱不二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
“客官，你拿老朽寻开心？”钱不二语气变得不耐烦。
“笔管是后山最便宜的苦竹，连一阶灵木都算不上。长年风吹日晒，内部已经空了。脆得很，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这毛根本不是羊毫。”钱不二指着笔头，“更不是什么妖兽毛发，就是村口土狗尾巴上的杂毛，吸墨不匀，写字肯定掉毛。”
“做工粗糙，没有铭刻任何聚灵阵法，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就是凡俗书塾里三文钱一把的废品。”
钱不二给出专业的鉴定结果，一口气指出毛笔所有的缺点，将这支笔贬得一文不值。
面具男站在对面，安静地听完钱不二的鉴定。
没有反驳，更没有收回毛笔，就静静地看着钱不二。
钱不二被面具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一文钱。”钱不二报出价格，“不能再多了。”
“收下这破笔，也就是给后院的灶台当根柴火烧。一文钱，你拿去买个粗面馒头充饥，算我发善心。”
当铺生存的铁律，先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摧毁卖家的心理防线，再用极低的价格收进。
“我要十块下品灵石。”面具男开口，同样说出自己的价格。
钱不二爆发出一阵大笑，前仰后合。
“一块下品灵石？客官脑子进水，还是被外面的烈日烤糊涂了？”
“这破笔倒贴钱我都不要，你出门右转，直走五十步，有家药铺。里面有治疯病的草药，十块下品灵石够你吃三十个疗程的。”
“门外巨汉吃下的黑色药丸。”面具男接下来说出的话，让钱不二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药丸散发出来的味道，只有劣质红糖的甜腻，以及黄泥的土腥。入水即化，毫无药效。”
“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来我聚宝阁找事？”钱不二双手死死按在柜台上，带着威胁的意味。
“你呼吸短促，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不规律，肺部容量极小。”面具男看着钱不二的眼睛。
“你脚步虚浮，站立时重心不稳，全靠柜台支撑身体重量。”
“双手虎口没有老茧，手臂肌肉松弛无力，经脉堵塞，没有半点灵力运行的痕迹。”
“你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面具男一字一句地说出最终结论，“开在修仙坊市的当铺，卖假蛟龙鳞，给打手喂泥巴，以凡人之躯骗取我修士灵石。”
钱不二身体猛地一震，后退半步撞在货架上，几个劣质瓷瓶摇晃了一下。
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一个凡人敢开店骗修士，一旦被揭穿会被活活打死，或者被抽走魂魄点天灯。
钱不二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
店铺的角落里，布置了几个用来掩盖气息的低阶残破阵法。他每天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学着高阶修士傲慢的口吻说话，收留了天生神力的傻牛作为武力震慑。
这些年他骗了无数低阶散修，从未失手。
但眼前这个人仅仅在店里站了一会，甚至没有动用神识探查。
单凭肉眼观察和嗅觉，就把他扒得干干净净，连药丸里的红糖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谁？”钱不二声音发抖，右手隐蔽地摸向柜台下面。
这里藏着一把上满弦的精钢连弩，箭头上涂抹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路过的人，来当东西。”面具男指着柜台上的毛笔，“十块下品灵石。”
面具男看着钱不二摸向柜台下方的手，没有任何防备的动作，甚至没有释放出任何威压。
但这种平静，反而给了钱不二恐怖的心理压力。
钱不二知道这不是交易，是明码标价的封口费。
对方既然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就绝对有能力在他扣下弩机扳机之前，将他瞬间击杀。
这种情况再让傻牛出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钱不二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地板上。
他咬紧牙关，将手缓慢地收了回来，伸进宽大的袖口，摸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柜台上。
面具男拿起这些表面粗糙的下品灵石，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身走出当铺，混入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聚宝阁内。
钱不二靠在货架上，双腿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这修仙界，假的东西太多。
但刚才那个人，真实到让他感到彻骨的恐惧。
原本以为高阶修士不屑于过来，低阶的又看不透他的伪装，没想到会被敲诈。
他艰难地走到柜台前，将毛笔拿起来，小心地放进柜台最深处的抽屉里，上了锁。
钱不二走到门边，看着傻牛庞大的身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傻牛是个孤儿，天生神力，但心智受损。
十几年前，他在荒野里快要饿死，是钱不二给了他半个发霉的馒头，把他带回聚宝阁。
钱不二告诉他，他不是傻子，是万中无一的绝世体修奇才。
钱不二还告诉他，自己是隐居在坊市的炼丹宗师。只要傻牛听话，每天干活，帮他赶走闹事的人，他就会每天给傻牛炼制丹药。
只要吃够一万颗，傻牛就能白日飞升。
“这段时间辛苦了。”钱不二走到傻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特制的大药丸，“我昨夜开炉，特意在里面加了三钱百年紫参的须子，大补。”
傻牛看着黑褐色药丸，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认真地在粗布短褂上擦了擦双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谢谢……掌柜。”
傻牛声音发颤，巨大的身躯微微弯曲，向钱不二深深鞠了一躬。
“去练功吧，药力凶猛，切记抱元守一，不可分心。”钱不二摆了摆手，用专业的修仙术语叮嘱。
“是，掌柜。”傻牛盘腿坐下，庄重地将带着沙砾的泥巴药丸，放入自己的口中。
泥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傻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印记，是钱不二随手乱教的。
傻牛紧闭双眼，身体开始发热。
这并不是什么药力发作，而是过于庞大的躯体在保持盘腿姿势时，自身产生的代谢热量。
但在傻牛残缺的心智里，这股热量就是钱不二口中说的仙气。
他感觉到仙气在体内游走，滋养骨骼，强化肌肉。
傻牛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他将其视为灵力在经脉中流淌。
“掌柜没有骗我，今天的仙丹，力道很大。”
傻牛在心里默默念叨，认真地维持着别扭的坐姿一动不动，试图将泥巴里的每一分“药力”都彻底吸收。
看着蹲在角落里满脸虔诚的傻牛，钱不二长舒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因为欺骗一个心智残缺的人而产生半点不安。
修仙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修士用飞剑和法术抢夺资源，杀人越货，满手血腥。
他钱不二没有灵力和法宝，只有脑子和一张嘴。
用谎言、假货和泥巴，换取灵石和打手的忠诚。
这有错吗？
在他看来，没有。
都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手段，甚至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更加和平。
如果傻牛知道真相，也许会愤怒或者绝望。
但谎言只要不被拆穿，就是真实的。傻牛在谎言里活得有目标，有希望。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
钱不二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他拉开柜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黑色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多块下品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是他这半年来，靠着卖假符箓、假丹药、假法器，从无数低阶散修手里一点一点骗来的积蓄。
钱不二轻柔地抚摸着灵石粗糙的表面，感受着灵石带来的冰冷触感。
对于凡人来说，灵石不仅是修仙界的货币，更是能够在坊市中换取地位的绝对财富。
“五十八块下品灵石。”钱不二在心里默默盘算。
“再攒二十块，就能去黑市买一张真正的护身符。遇到练气期后期的修士，也能挡一击。”
修仙界的坊市，对凡人来说很危险。
钱不二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必须把赚来的钱换成保命的底牌。
他盖上木匣，落锁，将其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
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街道上恢复平静，没有人来讨债，也没有人再来砸店。
今天又平安度过了一天。
钱不二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角落里，傻牛依然在满头大汗地炼化着泥巴药丸。
不远处的歇脚店，顾清源放下空茶杯，起身融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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