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但我从来没吃过屎
这名中年郎中并不是凡人，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连归元宗刚入门的正式弟子都不如，修为只有练气初期。
但他终究是修士。
郎中在给镇民看病时，手指搭脉的瞬间，会有一股细微的灵力探入凡人体内。
强行疏通堵塞的经脉，或者用灵气压制病灶。配上普通的草药，自然能达到药到病除的奇效。
修仙者用灵气来治凡人的普通疾病，属于杀鸡用牛刀，极少有人会浪费宝贵的灵力。
顾清源没有干涉，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临近中午，排队看病的人终于少了一些。
中年郎中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水，转头向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打听。
“大娘，我初来贵地，听闻镇上有一位老剑客，不知住在何处？”郎中语气恭敬。
大娘正感激郎中治好了她的风湿，立刻热心指路。
“你说沈老头啊。他就住在镇西头，最末尾那个破院子里，门前有棵死桃树的就是。”
“多谢大娘。”中年郎中拱手道谢，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箱，“今日义诊到此为止，明日再来。”
郎中对着人群宣布，随后背起药箱，向镇西方向走去。
镇西，破院。
沈阔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腿上放着一根手臂粗细的硬木。
他把硬木削成两尺长，一端削平，一端保留树皮的粗糙质感，这截木头比昨天的枯树枝结实。
柴刀并不锋利，削起来很费力。沈阔的动作很慢，每削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院门被敲响。
沈阔没有理会，继续用柴刀刮去硬木表面的木刺。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便自己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中年郎中背着药箱走进院子，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木墩上削木头的沈阔。
老态龙钟，灰衣破旧，呼吸沉重。
郎中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沈阔。
“在下吴游，游方郎中。”吴游拱手行礼，“听闻老先生昨日击退强敌，特来拜访。”
沈阔头也没抬，柴刀在硬木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我不看病，出去。”沈阔直接下达逐客令。
吴游笑了笑，没有出去，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沈阔面前。
“老先生脸色灰败，气息短促，且有浓重的血腥气从肺腑透出。病入膏肓，不看大夫怎么行？”
说着吴游放下背上的药箱。
“在下义诊，不收诊金，让在下为老先生搭个脉如何？”
吴游伸出右手，直接抓向沈阔握着木头的左腕。
沈阔眉头微皱，他不习惯陌生人靠近，更不习惯别人触碰他的脉门。
左手手腕翻转，沈阔试图避开吴游的手指。
然而吴游的手指却如影随形，速度突然加快，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搭在沈阔的寸关尺上。
手指接触皮肤的瞬间，沈阔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流，顺着手腕的经脉，强行钻入体内。
这股气流冰冷，没有顺着血液流动，而是直接冲向沈阔的五脏六腑。
沈阔的身体瞬间绷紧。
这是常年练武养成的本能，面对外来力量的入侵，肌肉和经脉会自动收缩进行防御。
但沈阔毕竟只是凡人，体内只有干涸的气血。凡人的肉体防御，阻挡不了修仙者的灵力。
冰冷的气流在沈阔体内游走了一圈，吴游的眉头渐渐皱紧，收回了搭在手腕上的手指。
“奇迹。”吴游看着沈阔，满脸惊讶，“真的是奇迹。”
吴游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你的内脏已经衰竭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肺叶溃烂，心脏跳动微弱，五脏六腑如同干枯的朽木。”
“你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吴游说出诊断结果。
“按照常理，你数个月前就应该是个死人，你这副躯壳，根本不足以支撑你活着。”
吴游盯着沈阔的眼睛。
“但你不仅活着，昨日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肉身力量，击败一个内力充沛的年轻武者。”
“你将凡人的外门硬功和杀人技，练到了巅峰中的巅峰。你的意志力，强行锁住最后一口气血不散。”
吴游得出结论：“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凡人武者，也是最可悲的武者。”
沈阔放下手中的柴刀，拿起削好的硬木短棍，放在腿上。
“说完了？”沈阔看着吴游，“说完就滚。”
吴游脸上的和善笑容慢慢消失，随后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破院敞开的木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力推合，沉重地关上。
门闩自动滑入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院子被封闭。
沈阔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关上的木门，转头看向吴游。
这不是武林中人的内力外放，做不到如此精准和举重若轻。
“你是修士。”沈阔走过江湖，见过修仙者，知道这类人的存在。
“你眼力不错。”吴游找了个干净的木墩坐下，“我确实不是凡俗的大夫，我是一名练气期修士。”
“凡人武学练到你这个地步，已经是尽头。再怎么练，也跨不过生死的界限。”
“凡人的寿命，撑死不过百岁。像你这种常年厮杀和暗伤无数的武者，连六十岁都活不到。”
吴游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但修士不同，只要踏入仙道，寿命便能翻倍。”
“我今年七十岁，容貌依然如四十岁中年，这就是仙凡之别。”
沈阔拿着硬木短棍，面无表情，“我对修仙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不，我找的就是你。”吴游身子前倾，“你活不过一个月了，你不想活下去吗？”
不想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蚂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一个曾经站在武林巅峰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沈阔看着吴游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餐食。
吴游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这是一门功法，名为《夺气诀》。”
“你没有灵根，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正统的修仙功法对你没用。但《夺气诀》不同，这门功法不需要灵根。”
“它吸收的，是活人的气血和寿元。”
“只要你练成此法，杀一个十岁的童男或童女，吸干他们的精血，你就能延寿三个月。杀十个，就是两年半。”
“只要你不断地杀人，不断地吸收，你就能一直活下去。甚至能借此强健肉骨，返老还童，重回你三十岁巅峰的状态。”
“你需要杀手。”沈阔看着石桌上的玉简，没有伸手去拿。
“聪明。”吴游赞赏地点头，“修仙界有正道宗门，他们自诩正义，最喜欢多管闲事。如果我一个修士，频繁在凡俗界屠杀孩童抽取精血，很容易留下灵力波动的痕迹，引来正道宗门的追杀。”
“我需要气血来修炼，但我不能自己动手。”吴游指着沈阔。
“你不同，你是凡人。你杀人用的是刀剑，是武学，不会有任何灵力残留。”
“哪怕你一夜之间屠了一个村子，正道宗门来查，也只会当成是凡俗江洋大盗的劫杀。他们不会插手凡人的江湖恩怨。”
“你是最完美的掩护。”吴游开出条件。
“你做我的刀，替我在凡俗界搜集童男童女，我把《夺气诀》传给你。你吸他们一半的寿命延寿，把提炼出的精血交给我。”
“各取所需，如何？”
吴游说完，安静地看着沈阔，他非常有自信。
没有人能拒绝寿命的诱惑，尤其是一个半截身子已经埋在黄土里，每天承受肉体衰败折磨的迟暮老人。
为了活下去，别说是杀几个不相干的凡人孩童，就算是杀亲爹亲娘，大把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沈阔依然坐在木墩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硬木短棍。
然后他抬起头，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是个大夫。”
吴游一愣：“我是修士，大夫只是掩护身份。”
“你今天上午，在十字街口，免费给镇上的人看病。”沈阔继续说，“治好了一个发烧的孩子，治好了一个老太太的腿疼。”
“那又如何，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赚取凡人的好感和信任。”吴游皱眉，“这样我以后在这个镇子上带走几个孤儿，才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这叫手段。”
“你治病，是为了更好地杀人。”沈阔总结。
“可以这么说。”吴游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同不同意？”
沈阔站了起来，他拿着硬木短棍，走到吴游面前。
“我曾经是天下第一剑客。”沈阔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死在我剑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杀过贪官，杀过流寇，杀过仇人，也杀过挑战我的武林同道。”
沈阔看着吴游的眼睛。
“我的剑，是为了活命而杀，是为了寻仇而杀，是为了争个高低而杀。”
“我杀的都是手里有刀，敢跟我拼命的人。”沈阔握紧了短棍，“我这辈子，没杀过手里没有刀的人，没杀过孩子。”
“迂腐！”吴游冷笑出声，“老头，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现在不是什么天下第一，你是一个连呼吸都费劲的废人！”
吴游站起身，练气初期的灵压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闷，地上的落叶被灵气激荡得打着旋儿飞起。
“凡人如猪狗，杀几只猪狗来换你自己的命，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吴游厉声呵斥。
“你现在拒绝我，不出一个月，你就会死在这张破木板床上。尸体发臭生蛆，被野狗啃食，这叫死得毫无价值！”
“做我的刀，你就能活。你能拿回你的力量，继续做你的天下第一。”吴游指着沈阔的鼻子，“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这把岁数了还不懂吗？”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凡俗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无数人在走投无路时，用这句话来麻痹自己，放弃底线，苟且偷生。
沈阔听完这句话，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得撕心裂肺。
他用左手捂住嘴，黑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吴游嫌弃地后退了一步，以为沈阔是被灵压震慑，病发了。
沈阔咳完放下左手，随意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了擦血迹。
“老子这辈子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喝过泥水。”沈阔抬起头，“但我从来没吃过屎。”
“用这种吸人血的功法苟延残喘，像一条寄生虫一样靠杀小孩来换取时间。”
“这比吃屎还要恶心。老子是剑客，剑客可以断，不能弯。”沈阔上前一步，“人老了，寿命到了，该死就死。这是天地规矩。”
“我不求长生，我只求死的时候，我依然是个握剑的人，而不是个吸血的怪物。”
吴游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在寿命的诱惑面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凡人武夫，竟然还能说出这番话。
这是对他修仙者身份的极度蔑视。
“既然你执意找死，我就成全你！”
吴游动了杀机，右手掐诀，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在掌心凝聚。
火球散发着高温，周围的空气被炙烤得扭曲。
“我杀了你，再去找别人做刀也是一样。”吴游说道。
沈阔将短棍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走到屋檐下，拔出了生锈的旧剑。
剑鞘剥落，露出满是铁锈的剑身，沈阔双手握剑，剑尖下垂，身体再次弓起，纯粹的杀意再一次弥漫开来。
比昨天在胡同里更加浓烈，比面对陆鸣时更加纯粹。
这是一股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同归于尽的死气。
沈阔的肌肉在紧绷，心脏在疯狂跳动，他在透支自己最后的生机。
吴游手里的火球停在半空，没有扔出去。
他看着对面的沈阔，感受到了一种极度不讲理的威胁。
理智告诉吴游，自己是练气期修士，有护体灵力，有法术，对方只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
火球扔过去，就能把对方烧成灰。
但直觉在疯狂报警。
吴游在对方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如果火球扔出去，这个老头绝对不会躲避。他会拼着被火球烧穿身体，也要把那把生锈的铁剑，刺进自己的喉咙。
老头一定会死。
但自己，也很有可能会被换掉。
这老头的爆发力，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吴游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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