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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无名之辈


吃完半块面饼,沈阔走出集市,来到镇子边缘的一家酒铺。

  酒铺门前挂着一面破旧的酒幡,写着老赵酒坊。

  “打酒。”沈阔将一个空葫芦放在柜台上。

  掌柜是个胖子,看了一眼沈阔:“还是烧刀子?”

  “是。”

  掌柜拎起一个巨大的粗陶酒坛,拔开泥封,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弥漫开来。

  这是镇上最烈也最便宜的酒,喝下去像吞刀子。

  “二十文。”掌柜用提漏将葫芦打满,盖上木塞。

  解下腰间的布袋,沈阔倒出所有的铜钱,刚好二十文。

  沈阔将铜钱依次排在柜台上,拿起酒葫芦,用麻绳拴在腰间,走出落叶镇。

  镇北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荒山,镇里人叫它乱石岗。山上石头多,土层薄,种不了庄稼。

  土路未经修缮,坑洼不平,长满齐膝高的杂草。

  随着山势开始变陡,沈阔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

  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深壑般的皱纹流下,汇聚在下巴,滴落。

  灰色外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肉上。

  没有停下休息,沈阔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抬腿,落脚,踩稳,再抬腿。

  腰间的酒葫芦随着步伐晃动,撞击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山腰,这里有一块平坦的台地,上面没有树木,只有几十座坟丘。

  坟丘排列得很整齐,横五排,竖六排。

  这不是镇上的公共墓地,是沈阔亲手挖出来的。

  坟丘大小不一,有些坟前立着木牌,有些坟前立着未经打磨的青石,经过风吹雨打,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还有几座坟连墓碑都没有,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包。

  沈阔走到第一排的最左边,放下手中的剑,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他伸出双手,开始拔坟头上的杂草。

  土层很硬,杂草的根系扎得很深,沈阔握住草茎,用力向上拔。

  啪~草茎断裂,根却还留在土里。

  他弯下腰,用手指抠挖坚硬的泥土。指甲翻卷,泥土塞满指甲缝。

  挖出草根,扔在一旁,继续拔下一棵。

  从第一座坟,沈阔一直拔到最后一座坟,中间没有直起过腰。

  耗时两个时辰,沈阔将所有坟丘上的杂草清理干净,还把地面的碎石划拢到一处。

  站起身,沈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让身体摇晃了几下。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沈阔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距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站在坟地边缘,看着满手是泥和后背湿透的沈阔。

  顾清源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放下书箱后坐下,从书箱里拿出纸笔,将纸铺在膝盖上。

  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沈阔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木塞,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一座坟前。

  这座坟比其他坟要大一些,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没有刻字,只插着半截生锈的铁枪头。

  沈阔倾斜酒葫芦,酒水倒在坟前的干土上瞬间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印记。

  倒了三口酒的量,沈阔停住。

  “他叫赵铁。”沈阔开口,不似对顾清源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清源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三十五年前,黄河边上的破庙里。”沈阔看着地上的水渍,“我们喝了同一碗掺血的酒,磕了头,结拜兄弟。”

  “他用枪,我用剑。”

  “我们在绿林道上走了十年,杀过贪官,劫过镖局,背靠背挡过上百次暗箭。”

  沈阔举起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

  烧刀子入喉,像吞下一团火。他没有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赵铁,结义兄弟。

  “二十年前。”沈阔继续说,“我得了一本残缺的剑谱,练成了一招绝杀。”

  “他在黑市花重金,买了一瓶叫三步绝的毒药。”

  “下在我的茶碗里,水变成淡青色,他手抖了。”

  沈阔看着半截生锈的枪头。

  “我没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一辈子做老二,有了那本剑谱,就能去更大的城立足。”

  “他拔了枪,刺我的咽喉。”

  “我拔了剑。”沈阔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平刺动作,“一剑,刺穿了他的喉结。”

  “他捂着脖子,倒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血喷了三尺远,溅在门框上,抽搐半柱香的时间才死。”

  沈阔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愤怒,没有悲伤,更没有遭到背叛的痛心疾首。

  只有冰冷的描述,杀与被杀的过程。

  “我把他背到这里,挖坑埋了,枪头折断,插在坟前。”

  “他死前,说了什么?”顾清源写完最后一行字,问道。

  “没说。气管断了,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沈阔转身,走向第四排,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土丘前再次倾斜葫芦,“他是李沧海。”

  顾清源笔尖一顿。

  李沧海,四十年前北方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一把玄铁重剑压得北方剑客抬不起头。后来突然失踪,江湖传闻他闭关走火入魔而死。

  “他用玄铁重剑,六十八斤。”沈阔看着土丘,“我挑战了他五次,十年里。”

  “第一次在飞燕楼,我接了十招,右臂骨折,养了半年。”

  “第二次在长风坡,我接了三十招,被他剑气震伤心脉,差点死了。”

  “第三次,第四次。平手。”

  沈阔拉开左边衣襟,胸膛上有一道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这是第四次交手留下的。”沈阔指着伤疤,“雨天会疼。”

  “十五年前,断刃崖第五次交手,打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喝树叶上的露水。打到最后,他的玄铁剑卷刃,我的剑也全是缺口。”

  “第三天正午,太阳很大。他举起重剑,准备用最后一招开天劈我。”

  沈阔停顿了一下,仰起头喝了一口酒。

  “他没劈下来,剑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然后他死了。”

  顾清源问:“心脉断绝?”

  “是,力竭,心脏停跳。”沈阔说,“他站着死的。尸体硬了,都没倒下,剑还举在头顶。”

  “我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剑扔下悬崖,将他背下山埋在这里。”沈阔看着光秃秃的土丘。

  “他是个好对手,所以没给他立碑。碑会烂,土不会。”

  顾清源在纸上记下:李沧海,力竭站亡。

  沈阔提着酒葫芦,走向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这里的坟丘最小,像一个小土包,坟前立着一块木牌,没有刻字。

  木牌用上好的阴沉木制成,没有腐烂,但表面已经被风沙打磨得非常光滑。

  沈阔没有倒酒,他知道里面的人不喝酒,只是用衣袖在干枯的木牌上轻轻擦拭。

  “秀儿。”

  沈阔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但擦拭木牌的动作比拔草时要轻很多。

  “女人?”顾清源看着那个小土包。

  “是。”沈阔盘腿坐在小土包前,将酒葫芦放在脚边,“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十八岁,是个铁匠学徒。她住我家隔壁,会织布。”

  “我喜欢练剑,拿铁条在院子里乱挥。”

  “我说要去江湖上闯荡,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等我做了天下第一,就回来娶她。”

  沈阔看着木牌。

  “我走的时候,留给她一个银镯子,打了三个月铁才攒够钱买的。”

  “我去了,杀了很多人。被很多人追杀,睡觉都握着剑。”

  “过了十年,我二十八岁,江湖上没人打得过我。”

  沈阔拿起脚边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连续喝了三大口。

  烈酒在胃里翻滚,胃部因为空虚而产生剧烈的刺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我回去了,村子还在,她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她嫁人了,嫁给村东头的一个杀猪匠,生了两个孩子。”

  沈阔看着脚下的黄土。

  “我没进去,在院外站了半天。看着她给孩子喂饭,手腕上没有那个银镯子。”

  顾清源没有插话,安静地等待。

  “她没等我,十年太长,凡人有几个十年。”

  “我不怪她,是我自己要走的。”沈阔继续说,“我又回了江湖,继续杀人。”

  “二十年前,我路过那个村子,去看了看。”

  “杀猪匠老了,坐在门口抽旱烟,我问他秀儿呢。”

  “他说死了十五年了,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保住,埋在村后的乱葬岗。”

  沈阔伸手,抓了一把坟上的干土,在指尖揉搓。

  “我去了乱葬岗,找到她的坟。”

  “我把坟刨了,把骨灰坛挖了出来。”

  “杀猪匠拿着杀猪刀来拼命,我给了他五十两金子。他把刀放下,拿了金子进屋。”

  “我抱着骨灰坛,走到这里,埋下。”沈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这么个事。”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秀儿。未及等候,秀儿难产而亡,遂移骨于此。

  风吹过荒山,发出呜呜的声音,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阔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几十座坟。

  他拿起酒葫芦,把剩下的半葫芦烧刀子,全部倒进嘴里,随手将空葫芦扔在草丛里。

  “兄弟,仇人,女人。”沈阔环视四周,“想要我命的,我想要命的,等过我的,没等我的。”

  “全死了。”

  沈阔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黄土包。

  “他们烂在泥里,变成草根的养料,名字都没人记得。”

  “只有我还活着。”沈阔转头,看向坐在石头上的顾清源。

  这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人。

  “活得太久了。”沈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久到连恨我的人都没有,久到连提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这双手,听到自己肺里的声音。”

  “这不叫活着。”

  沈阔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旧剑。手依然在抖,无法控制。

  “这叫等死。”

  沈阔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向山下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烈酒的后劲开始发作。

  顾清源坐在石头上,看着沈阔离去的背影,脑海中无字天书静静悬浮。

  这些凡人的生死,爱恨,恩怨。在岁月的长河中,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在这些黄土包前,却是他们全部的沉重。

  他们都被时代遗忘。

  沈阔也是,却依然固执地生锈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里。

  孤独。

  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修饰的孤独。

  顾清源收起纸笔,放进竹编书箱,他没有在此停留。背起书箱,顺着土路,跟随沈阔的脚步下山。

  黄昏,落叶镇。

  沈阔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并插上栓。

  双腿脱力,身体失去支撑,他顺着粗糙的木门滑坐到地上。

  从山上走下来,耗尽了体力。烈酒在胃里灼烧,他张开嘴大口喘息。

  没有咳血,血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很乱,一口破损的水缸,一堆长满青苔的杂木,一棵半死不活的桃树。

  沈阔闭上眼,准备在地上睡一觉,他没有力气爬回屋里的木板床。

  巷口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稳,落点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练家子,内力充沛,下盘极稳。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安静了片刻。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沈阔坐在门后,没有出声,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门。

  “晚辈陆鸣,飞云剑派第三十三代大弟子。特来落叶镇,拜会前辈沈阔。”

  声音洪亮,夹杂着真气。穿透木门,在院子里回荡。

  飞云剑派?没听过。

  沈阔走江湖的时候,各种剑派多如牛毛,每天都有人想要挑战天下第一。

  “前辈身居简出,晚辈在镇上打听数日,才寻到此处。”门外的陆鸣继续说话。

  “晚辈自幼习剑,十五岁剑法大成,十八岁下山。”

  “数年间晚辈挑落江南七十二水寨,击败河北狂风刀客,手中一柄流云剑,未尝败绩。”

  陆鸣的语气中带着极度的自信,是所有初出茅庐之人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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