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铁证如山
大门已经关闭。
燕青山站在城墙上，胸口的伤处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妖毒顺着经脉蔓延，半个身子陷入麻木，但他没有理会。
城墙下方空地上，横陈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是先前试图抢夺城门控制权的饥民，他们想逃，守军按照军法就地格杀，没有任何犹豫。
顾清源提着木质药箱走上城墙，他在伤兵营待了半个下午，青色的长衫上沾染了浓重的药草味。
走到垛口旁，顾清源停在了燕青山身侧。
两人站立，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顾清源抬起手，指向城墙下方说道：“血渗得太快。”
燕青山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几具尸体躺在青砖地面上，致命伤大多在脖颈和胸口，血流量极大。按照常理，尸体下方应该积聚起大滩血液。
但此刻，青砖地面上只有暗红色的印记。
血液没有汇聚，而是被地下的某种力量强行吸入砖缝之中，表面干涸得极快，透着一股诡异。
“青石坚硬，不吸水。”顾清源陈述事实，“丰渊城的城砖，是百年前开采自西山岩场的青钢石，质地致密。血不该渗下去，此地有古怪。”
燕青山握紧腰间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不仅是这几具尸体的血。”顾清源继续说道，“昨夜城头死伤数百，今日伤兵营又死上百人。城内饿死的平民每日激增，死人太多。”
顾清源转头看着燕青山：“整座丰渊城，每天都在成百上千地死人。按理说，死气与血气早就应该冲天。但现在，你闻闻周围。”
燕青山深深呼吸。
空气中只有饥民散发的酸臭味，排泄物的恶臭，唯独没有新死之人的浓重血腥气。
“气机有变。”顾清源背靠着城垛，视线转向城池中央的城主府，“城外五十里有阵法结界。结界困住活人，也锁住死气。这些死气和血气无处可去，只能沉入地下。城主府下方是个漏斗，所有的血都在往那里流。”
燕青山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清源。
“丰渊城没有地下密室。”燕青山声音严厉，带着警告的意味，“我是守备，城防图我看过百遍，城主府地下是实心夯土，绝无漏斗之说。休要妖言惑众。”
“图是人画的。”顾清源拍了拍药箱的木盖，“大人去了城外五十里，亲眼见到死路，也见到阵法节点上的传音玉简。城外的路断了，城内的路是死是活，大人不如自己去看。”
顾清源转身，走下城墙。
燕青山独自站在垛口旁。
五十里外的无形屏障，截获的求援信，城中诡异消失的鲜血，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秉持的认知。
他回想天玄宗外门律令。
第三卷第十二条：下级弟子不可妄自揣测上宗意图。
第五卷第二十条：驻守边关者，非奉诏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可擅自查探宗门机密。
他深吸气，试图用这些倒背如流的规矩来压制内心的动摇。
但如果地下真的有东西，如果求援信真的是宗门自己截下的呢？
丰渊城算什么？他燕青山算什么？
时间推移，天色完全暗下来。
燕青山转身，走向城楼的指挥所，李虎正在清点剩余的滚木。
“李虎。”燕青山开口。
“在。”李虎停下动作。
“守好北城墙，无论城内发生何事，不得离开城头半步。”燕青山下达命令。
李虎察觉到异样：“守备要去何处？”
“回城主府，查核防务。”燕青山没有多解释。
走出指挥所，燕青山步入街道。
街道两旁房屋紧闭，饥饿的平民躲在屋内，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传出。城卫军举着火把巡逻，防止平民暴乱。
燕青山避开巡逻队，步伐极快，两炷香后抵达城主府。
大门紧闭，门口有四名卫兵把守。
“打开大门。”燕青山命令。
卫兵推开大门，燕青山走入府中，回头吩咐：“所有人退出城主府外，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卫兵领命退下，燕青山独自站在前院。
城主府占地极广，分为前中后三院。前院是处理军政之所，中院是幕僚居所，后院是守备起居与静修之地。
燕青山直奔后院。
后院正中是一座独立的祠堂，供奉着天玄宗历代祖师牌位。
燕青山推开祠堂大门，里面漆黑，没有点灯。
他反手关上大门，没有点燃火烛，筑基期修士的目力足以让他在黑暗中视物。
祠堂内陈设简单，正前方是一张长条供桌，上方摆放着几十个木质牌位。供桌前是三个草编蒲团，墙壁上挂着天玄宗的宗门图腾。
燕青山站在蒲团前，闭上眼睛，体内灵力运转，神识从眉心散发出去。
他资质平庸，神识覆盖范围不足十丈，但查探得仔细。
神识扫过地面的每一块青砖，扫过承重木柱，扫过供桌的木纹。
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角落。
半个时辰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全都是普通的建筑材料。
燕青山睁开眼。
难道顾清源判断错了？城防图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青砖，随后拔出腰间长剑，灵力注入剑身，剑刃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蹲下身，将长剑刺入两块青砖的缝隙中，用力向下压剑柄。
青砖被撬起，翻到一边，下方是黄色的夯土，压得很实。
燕青山继续动手，他连续撬开祠堂中央的三十多块青砖。
露出的全都是夯土，没有任何通道或者阵法的痕迹。
他停下动作，胸口的妖毒因为频繁调动灵力开始发作，刺痛感传遍全身。
靠在供桌旁喘息，燕青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祠堂里太安静了。
丰渊城内虽然实行宵禁，但风声、远处的狗吠声或者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总会有些许传进来。
这里却半点杂音都没有，绝不是隔音建筑能做到的效果。
燕青山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供桌，看向供桌后方。
墙角有一面巨大的木质屏风，上面画着天玄宗的护宗神兽。
屏风后面是一堵平整的青石墙壁，燕青山伸出手掌，贴在墙壁表面。
入手冰凉。
温度不对，现在是初秋，丰渊城地处南方，夜间温度并不低。墙壁的冷像是在冰窖中冻过数年，冷意直透骨髓。
燕青山用指节敲击墙面，声音沉闷，听起来是实心的。
他再次放出神识，向墙壁内部探去。
神识刚触碰到墙壁表面，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阵法隔绝，专门针对神识探查的屏蔽阵法。
燕青山心跳加快，他双手握紧剑柄，灵力疯狂灌注，剑尖停在距离墙面半寸的地方。
墙壁表面泛起一圈水波纹状的光晕，阵法结界显化，挡住了剑锋。
燕青山收剑。
阵法强度并不高，布置者的目的显然只是为了遮掩入口，防止神识窥探，并没有指望它能抵御强力攻击。
毕竟这里是城主府最深处的祠堂，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燕青山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到极致。
劈、砍、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击都用尽全力，长剑不断撞击在阵法结界上。
连续攻击五十次后，一道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墙壁上的水波纹阵法瞬间破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原本平整的青石墙壁如同幻影般退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
通道宽不足三尺，仅容一人通行，深不见底。
阵法破碎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血腥气，夹杂着尸体腐烂的腥臭从通道深处涌出，扑面而来。
燕青山被气味冲得倒退两步，撞在屏风上。
他参加过无数次边境防守战，杀过妖兽，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闻过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这不是几百人几千人死亡能产生的气味，这是生灵的血液被提炼后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通道下方，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顾清源是对的，丰渊城地下真的有一个漏斗。
燕青山握紧长剑，剑身上的缺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踏上第一级石阶。
通道倾斜向下，角度很陡。
石阶两侧的墙壁粗糙不平，留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墙壁上布满暗红色的苔藓，触感滑腻。
燕青山凭借筑基期的目力，在黑暗中向下走。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单调又压抑，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天玄宗的门规。
这是他恐惧和迷茫时常用的方法。
“律令第八十八条：修行者遇凡俗蒙难，当尽力保全，不可视如草芥。”
“律令第九十二条：严禁修炼任何抽取生灵气血之邪术，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重，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像是在吞咽血水。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走了一炷香时间，向下深入至少百丈，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红光。
燕青山放慢脚步，贴着粗糙的石壁，慢慢靠近光源。
通道走到尽头，他跨出最后一步，视野豁然开朗。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面积足有十个演武场大小，溶洞顶部悬挂着巨大的钟乳石，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从钟乳石尖端滴落，砸在下方的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溶洞的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大水池。
水池里装的不是水，是沸腾的鲜血。
血池表面不断冒出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浓郁的血气。
周围的地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
阵纹的沟壑极深，从溶洞的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全部汇聚到中心的血池之中。
每一条阵纹沟壑里，都有暗红色的血液在缓慢流动。
这些血液正是丰渊城内死去的平民，城外战死的士兵和妖兽的血。它们穿过青砖，穿过泥土，被庞大的阵法强行抽取，输送到这里。
聚血阵。
燕青山脑海中立刻跳出名字。
这是修仙界臭名昭著的邪阵之一，专门用于抽取生灵气血，用来炼制魔器或者修炼魔功。
正道宗门对邪阵深恶痛绝，一旦发现有人布置，必将群起而攻之。
燕青山站在通道出口，身体僵硬，他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缓慢流失。地上的阵纹不仅在吸收死者的血液，也在不断拉扯活人的生机。
凡人待在这里，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吸干全身血液，变成一具干尸。
燕青山的目光顺着血池移动，最终定格在血池的正中央。
血池中心，有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台，顶端插着一件兵器。
一把刀。
刀身宽阔，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
无数暗红色的血丝从血池中升腾而起，如同活物一般缠绕在黑刀的刀身上。
黑刀正在大口吞咽着汇聚而来的气血，每一次吞咽，表面都会泛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随着吞噬的进行，刀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越来越重。
它被封印在这里，有人用丰渊城全城十万人的性命，以及城外妖兽的血液，来作为它苏醒的养料。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燕青山去观察地面的阵纹，他要找出布置邪阵的魔修线索。
燕青山修习过天玄宗外门阵法基础，虽然只是皮毛，但对阵法的基础架构非常熟悉。
他顺着最近的一条阵纹看去，观察着灵力节点的分布和阵眼能量的回流方式。
燕青山越看，脸色越苍白。
“乾位三转，坤位六合。”燕青山嘴唇颤抖，喃喃念出阵法节点的排列规律。
“离火主生，坎水主杀。气机交感，反转生死。”
这不是散修魔头的手笔，这是天玄宗阵法一脉独有的布置习惯。
修仙界阵法流派众多，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布阵习惯。天玄宗的阵法，显著特征就是核心采用天地交泰的结构来稳固能量，讲究中正平和，循环不息。
眼前的聚血阵，其底层的逻辑架构，能量循环的回路，与天玄宗的护宗大阵同出一源。
区别在于，护宗大阵流淌的是纯净的天地灵气。
聚血阵，流淌的是血。
只有天玄宗的高阶阵法师，才能布置出如此庞大且精密的阵法。
只有天玄宗，有能力在丰渊城地下挖出这么大的溶洞，布下阵法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铁证如山。
丰渊城，根本不是抵御妖兽的边境要塞。
天玄宗派他来不是让他镇守此地，保护凡人。
天玄宗是派他来当狱卒的，看守这十万注定要被放血的凡人。
妖兽围城不是意外，而是天玄宗计划的一部分。
借妖兽的压力，封锁城池，让城内凡人陷入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这些情绪能让凡人的气血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适合魔兵吸收。
妖兽攻城造成的杀戮，是用战死者的血来完成阵法第一阶段的预热。
等到时机成熟，阵法完全开启，结界收缩，城墙倒塌。
妖兽冲入城内，凡人连同守军被屠戮殆尽。所有的血最后都会顺着漏斗，流进血池，成为魔兵出世的终极养料。
天玄宗，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名门正道。
事后，宗门高层只需对外宣称：丰渊城遭遇百年不遇的妖兽狂潮，守军将士与全城百姓壮烈牺牲。天玄宗高层得知消息后，星夜驰援，斩杀妖兽，最终在废墟中缴获一把无主的神兵。
名利双收，魔兵到手。
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
牺牲品就是满城的蝼蚁，以及燕青山这个愚蠢透顶的守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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