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能选择的最后的规矩
无救推门走进去,当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散发着霉味。
掌柜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无救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客官当什么?”掌柜睁开仅剩的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买消息。”无救低声说道。
“西市规矩,先看定金。”
无救从袖中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散发的微光照亮掌柜贪婪的独眼,在边境凡城,中品灵石是一笔巨款。
“客官想打听什么?”掌柜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拿灵石。
“城主府地下的建造图纸,一百年前的旧版。”无救反手按住灵石。
“客官说笑,城主府是重地,哪里有什么地下图纸。”掌柜干笑两声,试图缩回手。
无救没有废话,右手瞬间探出,掐住掌柜的脖子,将他从柜台后面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赶时间。”无救语气依然平淡,“图纸,或者死。”
掌柜双腿乱蹬,脸憋得紫红,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捏碎他的喉咙。
“有……有……”掌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无救松开手,掌柜跌落在地,剧烈咳嗽。
他连滚带爬地走到当铺最里层的货架旁,挪开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这是一百年前,丰渊城扩建时留下的废稿。”掌柜将木盒递给无救,声音发抖,“只此一份。”
无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他扫了一眼,确认是城主府的地下构造,其中包括几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道。
他将羊皮纸收入怀中,松开按着灵石的手。
“钱货两讫。”
说完无救转身走出当铺,他不关心丰渊城的死活,也不关心城外的妖兽。他只要阵眼里的那件东西,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走出暗巷,无救融入主街稀疏的人流中。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这是多年练剑留下的习惯,即便现在改用大刀,这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依然存在。
前方,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提着两包药材,迎面走来。
两人在街心擦肩而过。
无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直觉跳动了一下。
那个书生很普通,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呼吸绵长但也只是凡人养生的路子。
但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无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压了压斗笠,无救没有回头。这世上奇怪的东西很多,只要不阻碍计划,他毫无兴趣探究。
顾清源提着药材继续向前走,他转头看了一眼无救离去的背影。
“楚沐尘。”顾清源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气质全变了,当年在洗剑峰上满眼热忱,说着要荡平天下不平事的少年,如今身上只剩下纯粹的死寂与杀机。
那把被破布包裹的大刀里,藏着极重的煞气。
在归元宗时,楚沐尘虽然经常去外门藏经阁,也经常与顾清源谈天说地,但此刻的顾清源已经变回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并且改变了自身气息。
此刻重心全在丰渊城地下的无就,自然没办法辨别那种感觉是什么。
收回目光,顾清源提着药材走回书院。周院长染了风寒,他顺路去医馆抓了些药。
傍晚,城墙上。
燕青山巡视完最后一班岗,胸口的伤口虽然被凡药包扎,但妖毒仍在侵蚀,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疼痛。
“守备,今日城外没有动静。”李虎汇报道。
“它们在等,等更多的同类聚集。”燕青山望着远处更加浓郁的黑云。
他拿出传音玉符,用力握紧,依然没有回音。
天玄宗,真的放弃丰渊城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燕青山强行掐灭。
“不可妄议宗门,规矩就是规矩。”燕青山低声自语,他看着城墙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脚下百丈深的地底,一处阵法在缓缓运转。
而在城市的暗巷里,无救正顺着羊皮纸上的路线,一步步走向地底的核心。
丰渊城,主粮仓。
几十名后勤辅兵正弯着腰,用木锨在巨大的粮仓底部刮取剩余的粟米。刮得很用力,石板表面留下一道道痕迹。
收集起来的粟米混杂着灰尘和沙砾,堆在仓门前,不足半石。
李虎站在粮堆旁,脸色铁青。
燕青山走入粮仓,身上的铠甲换了一套旧的,胸前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呼吸粗重。
“守备。”李虎转身行礼,“一号仓空了。”
“二号仓,三号仓呢?”燕青山问。
“全空了。”李虎低着头,“库房里只剩下这些,这点粮食对于城中的人来说,熬粥都不够分一顿。”
走到粮堆前,燕青山抓起一把混着沙子的粟米。
“按天玄宗守城操典,断粮之时,军需如何分配?”燕青山问道。
李虎背诵规矩:“战时断粮,首供主将,次供战兵,再供辅兵。城中凡俗百姓,自行筹措。”
“现在城中百姓吃什么?”
“树皮,草根,皮带,能煮的都煮了。南城已经出现吃死人肉的情况。”李虎声音压得很低。
燕青山握紧拳头,粟米从指缝漏下。
“把吃死人肉的抓起来,按军法斩首。人不是妖兽,不能吃同类。”
“是。”
“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给城中孩童。”燕青山转身向外走,“战兵杀战马,辅兵去拆城中木屋,找虫鼠。”
李虎猛地抬头:“守备,战马是军中重要战力,且按操典,粮食不能分给凡俗孩童!”
燕青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李虎。
“我们出不去,守城用不上马,至于操典……”燕青山顿了顿,“操典也规定,天玄宗弟子需护卫一方水土。若人都饿死,我们守一座空城有何意义。执行命令。”
李虎又一次咬牙:“遵命。”
城东书院。
顾清源坐在树下,树叶已经被饥饿的难民撸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周院长端着一个破瓷碗,走到一个六岁男童面前。碗里是浑浊的热水,飘着几根草根。
“喝吧。”周院长摸了摸男童的头。
男童双手捧着碗,大口咽下。
饥饿正在摧毁丰渊城的秩序,能看到为半块树皮互相斗殴的平民,看到饿晕在街头的妇人。
城卫军的镇压手段越来越残酷,每天都有几十颗人头挂在菜市口。
下午。
燕青山坐在指挥所的案几前,翻开天玄宗外门律令,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
他盯着其中两条律令。
第十五条:受命镇守城池者,阵地在人在,阵地失人亡。退避者,斩。
第八十八条:修行者遇凡俗蒙难,当尽力保全,不可视如草芥。
死守,城中凡人会全部饿死,这是违背第八十八条。
突围,等于放弃丰渊城,这是违背第十五条。
燕青山天资平庸,脑子转得慢。他遇到事情,总是习惯在律令中寻找答案。几十年来从未出过错,只要按规矩办事,就永远是对的。
但现在,规矩矛盾了。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妖毒隐隐作痛。
两炷香后,他睁开眼。
“来人。”
李虎推门而入。
“传令。”燕青山声音沉稳,“集结五百精锐战兵,交由你统帅。去城中收拢六十岁以上老者,妇人,以及十五岁以下孩童。”
李虎一愣:“守备,收拢他们做什么?”
“今夜子时,开南门。你率军护送他们突围,向南走,前往五百里外的青州城。”
李虎脸色大变,单膝跪地:“守备,弃城是死罪!”
“我没有弃城。”燕青山指了指地下,“我带着剩下的兵卒继续死守丰渊城,我守在这里,城就没有丢。你带他们走,是为了给丰渊城留种。”
“可是妖兽……”
“这几日妖兽只在北面和东面聚集,南面妖气最弱。”燕青山打断他,“我已经算过,舍弃辎重,连夜急行军,天亮前能跑出五十里。只要脱离妖气最浓的区域,你们就有活路。”
“守备!”李虎眼眶泛红。
“执行军令。”燕青山站起身,拔出长剑,放在案几上,“违令者,斩。”
李虎磕了一个头,起身大步离去。
城中开始动员,士兵挨家挨户敲门,将符合条件的人带出。
很多人不愿意走,不愿意和家人分开,士兵直接用刀背驱赶。非常时期,燕青山不允许任何拖延。
顾清源背着书箱,站在书院门口。
周院长牵着几个孤儿,也在突围的队伍中。
“顾先生,你不走吗?”周院长回头问。
“我随你们一起。”顾清源迈步跟上。
子时。
绞盘转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所有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前行。
燕青山亲自站在城门边,看着人群涌入黑暗。
顾清源路过燕青山身边时,停了一下。
“守备大人保重。”顾清源开口。
“先生是读书人,到了青州城,替丰渊城写篇祭文吧。”燕青山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城外。
顾清源点头,走入夜色。
队伍行进速度很快,饥饿和恐惧压榨着所有人的潜能。
李虎带着士兵在两侧护卫,长戈对外,神情紧绷。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路上非常安静。没有遇到任何成群的妖兽,连零星的野兽也未曾出现。
但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李将军,有些不对劲。”一名百夫长靠近李虎低声报告,“太安静,地上的草丛连虫鸣都没有。”
李虎握紧刀柄:“加快速度,不要停。”
卯时,天色微明。
队伍已经走出五十里,这里是一片平坦的荒原,再往前就能进入官道,但走在最前面的先锋小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李虎冲上前。
先锋队正举着火把,满脸惊恐地看着前方。
“将军,没路了。”队正指着前面。
李虎下马走上前,前方是一片空旷的荒野,什么都没有。
可当向前迈出一步时,他的身体却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上。巨大的反震力将他弹开,摔在地上。
李虎爬起来,拔出腰间长刀,用力向前砍去。
刀锋停在半空,仿佛砍中坚不可摧的精钢。空气中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圈圈透明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这是什么东西?”士兵们惊慌失措。
李虎伸手去摸,触手冰凉,坚硬无比。这堵无形的墙壁向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向上则直入云霄。
顾清源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半空中的涟漪。
是阵法。
而且是极高阶的困阵。
人群开始骚动,后方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队伍出现混乱。
“肃静!”李虎大吼,他连续换了几个方向,带人沿无形墙壁探查。
半个时辰后,他绝望地发现,这面墙壁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将整个丰渊城以及周边五十里的范围,彻底扣在里面。
“将军,这该怎么办?”士兵们看着李虎。
李虎脸色惨白,他不懂阵法,但他知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封死了生路。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燕青山终究不放心,将城防交接后,独自一人追了上来。
“为何停下?”燕青山翻身下马,厉声喝问。
李虎单膝跪地,“守备,路断了。”
燕青山推开士兵,走到最前方,他看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波纹。
他伸出手,按在上面,灵力运转。
反震之力传来,他闷哼一声,退后半步。胸口的伤口裂开,鲜血渗出。
“阵法。”燕青山神色凝重。
他拔出长剑,全力刺出,剑尖抵在无形墙壁上,灵力爆发,墙壁上的波纹剧烈震荡。
燕青山死死盯着波纹的中心,在灵力冲击下,阵法的运转轨迹显露出片刻的实体。
几枚玉简的虚影,镶嵌在阵法的能量节点上。
燕青山的动作僵住,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下,他认得这些玉简。
是天玄宗特制的传音玉符,是他亲手刻录,亲手启动阵法台发出去的求援信。
三封求援信全部在这里,根本没有飞向天玄宗。
它们在飞出城池五十里后,就被这道无形的屏障拦截,甚至成为支撑屏障运转的一部分。
“守备,怎么了?”李虎发现燕青山神色不对。
燕青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支撑的东西正在崩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充满希冀的眼睛。
这些凡人以为出来就能活。
“天玄宗。”燕青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这个阵法的气息他太熟悉了,灵力纯正,中正平和,这是玄门正宗的手笔。绝不是魔修,更不是妖兽能布置出来的。
布下这个阵法的,是天玄宗。
为什么要封死丰渊城?
为什么要拦截求援信?
为什么妖兽只围不攻?
燕青山脑子笨,但他终于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天玄宗不需要丰渊城守住,天玄宗也不需要这些人逃出去,天玄宗要他们死在这里。
这是一个局,数万凡人和守军都是祭品。
“守备大人,我们该怎么走?”周院长走上前,焦急地问。
燕青山看着周院长,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孩童。
“原路返回。”燕青山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四个字。
人群瞬间炸锅。
“为什么回去?”
“回去就是死!”
“城里没有粮食了,回去吃什么?”
暴动在酝酿,绝望的人失去理智,开始冲击前方的士兵。
燕青山猛地举起手中长剑,灵力激荡,剑气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沟。
“退后者生,乱阵者死!”燕青山双目赤红,“前面是死路,这墙打不破!留在荒野里,不到天黑就会被妖兽吃光。回城!城墙还在,还能多活几天!”
声音夹杂着灵力,压过周遭的喧闹。
凡人们被震慑住,他们看着地上的深沟,看着燕青山的长剑,终于安静下来。
队伍被迫调头,来时充满希望,回时死气沉沉。
燕青山走在队伍最后面,脊背弯了下去。
这些年来他每天背诵天玄宗的教义,除魔卫道,庇护苍生。
他以为自己是一面盾牌。
现在他发现,自己只是一块肉。一块被主人放在砧板上,用来引诱妖兽或者满足其他目的的肉。
城池的地底。
无救正在黑暗的暗道中穿行。
地下排水道年久失修,积水齐腰深,散发着恶臭。
他左手拿着一颗夜明珠照明,右手握着大刀,暗道墙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
突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上方传来。
无救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灵气的流动。
震动持续了十息左右,然后平息。
“结界彻底合拢了。”无救睁开眼,声音冷酷。
这是一种用来封锁天地灵气的绝杀大阵,现在阵法已经完全闭合,丰渊城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是血祭开始的前兆。
无救没有丝毫恐慌,他将夜明珠收入怀中,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他不在乎丰渊城被谁血祭,也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阵眼完全开启,隐藏在里面的魔兵就会现世。
那就是他的目标。
前方出现一堵砖墙,暗道在这里被堵死,这是羊皮纸上没有标注的变故。
无救走上前,伸手敲了敲砖墙,后面是实心的。
他后退两步,双手握住刀柄,黑色的刀芒劈在砖墙上。
墙后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晕,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无救踩着碎石,走下石阶。
丰渊城的全貌正在向他展开,也正在向死亡加速坠落。
地面上。
队伍还在缓慢地向丰渊城挪动。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没有水,没有食物。不断有人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站起来。
士兵们麻木地往前走,不去管倒下的人。
燕青山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一个快要干渴而死的士兵,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天玄宗。”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
几十年的忠诚,在此刻变成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如果宗门是错的,如果所谓的正道只是伪善的面具,那他燕青山这半辈子,到底在守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前方的丰渊城是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队伍终于在日落前回到南门,城门重新关闭。
燕青山走上城墙,妖气已经逼近到五里之外,黑压压的兽潮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总攻即将开始。
李虎走到他身边:“守备,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燕青山拔出长剑,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动作缓慢却专注。
“按律令第十五条。”燕青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死守。”
既然没有生路,那就死,但要战死在城墙上。
这是燕青山能选择的,最后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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