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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大伯的警告!四个字压死人


“砚秋,出来说两句话。”

顾砚春站在破屋的院门口。

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是民兵队长开会时穿的。

头发抿得溜光。

一副“大哥关心弟弟”的架势。

顾砚秋从灶台后面擦着手走出来。

念念蹲在门后面——没出去。

但耳朵竖得直直的。

兄弟俩在院门口的矮墙边站着。

四月的黄昏,太阳已经掉到了山梁后面。

剩下半边天的橙红色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光亮,一个阴沉。

“砚秋啊——”顾砚春开了腔。

语气很和缓。

像聊天。

“最近听说你修农机挺忙的?附近几个大队都找你?”

“嗯。”

“手艺不错——在培训班学的?”

“赵主任教的。”

“嗯。”顾砚春点了点头。

顿了两秒。

“大哥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把两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

这是他在民兵队开会时习惯的姿势。

“你分了家,我不拦你。你自己过日子,我也不管。但砚秋——你别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来,看着顾砚秋。

“你姓顾。”

顾砚秋没接话。

“爹妈年纪大了——你不能甩手不管。分家是分家,但赡养老人是天经地义的。这一点——你心里得有数。”

“大哥——”顾砚秋面无表情。

“分家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爹妈的赡养费按人头均摊。每个月我交粮到公中——一斤不少。”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掷地有声。

“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顾砚春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发火。

而是换了另一种语气——更低的。更慢的。像是在提醒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砚秋啊——你在外面修机器、卖山货——哥哥替你高兴。”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些活计……公社要是知道了——算什么?”

顾砚秋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你现在是分了家的个体户——没有挂在生产队的名下。你在外面赚钱——收购山货也好、修机器收手工费也好——这在公社的规矩里头——”

顾砚春停了一下。

然后吐出了四个字——

“投机倒把。”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钉在了黄昏的冷风里。

投机倒把。

一九六四年的农村——这四个字比“坐牢”还可怕。

一顶帽子扣下来——你这辈子就完了。

不是罚工分的事。

是批斗、游街、关牛棚、甚至送劳改的事。

顾砚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顾砚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兄弟情。

有的是——一种掌握了把柄之后的从容。

“大哥。”顾砚秋的声音沉着。

“你要告——尽管告。”

顾砚春的表情微微一顿。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顾砚秋的语气没有变,像陈述天气一样平淡。

“砖窑厂的活——是大队安排的。有程铁柱叔的批条。”

“农机维修——也是大队指派的。柴油机是我修的——程铁柱叔在场。修别的大队的机器——也是大队之间协调的。”

他抬起头。

“山货——那是山上长的。公家的山——公社社员都能采。我采了拿到供销社卖——供销社开了收据。”

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顾砚春的眼睛。

“你倒是告诉我——哪一条是'投机倒把'?”

顾砚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砚秋——那个他印象里“窝窝囊囊”的弟弟——会这么硬。

而且——每一条都有来历、有批条、有见证人。

不是私下里偷偷摸摸干的。

但顾砚春不会就此罢手。

他的底线被触到了——弟弟分了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他这个民兵队长大哥——反倒被比下去了。

这口气——咽不下。

“砚秋。”他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

语气变了。

不是“大哥关心弟弟”了。

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你现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但有些事——你想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帽子这种东西——不是说你没事就没事的。

是有人说你有事——你就有事。”

他说完这句话。

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了矮墙后面。

——院门口。

顾砚秋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他脸上划过去——照出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咔吧”一声。

“投机倒把”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他不怕吃苦。

不怕受穷。

不怕劈柴挑水搬砖修机器——他什么都能干。

但他怕一顶帽子。

一顶帽子——能压死一个人。

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审判。

只需要有人——去说。

顾砚春说得对。

“有人说你有事——你就有事。”

这句话——是这个时代最残忍的真相。

——门后面。

念念蹲在门框里。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把大伯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

包括最后那句——“有人说你有事——你就有事。”

念念的手攥着门框——指甲嵌进了发糟的旧木头里。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爸爸的活计——有批条,有见证人,有收据。

从流程上看——没有问题。

但大伯说的也不是流程——是“帽子”。

帽子不需要流程。

帽子只需要——一张嘴。

一个民兵队长的嘴。

在公社会议上随便说一句“我弟弟在搞投机倒把”——不需要证据——上面查不查另说,但风声一旦传开——

顾砚秋就完了。

没有人敢来找他修机器。

没有人敢收他的山货。

甚至——砖窑厂的活也干不成了。

一顶帽子。

四个字。

就能把一个人所有的出路全部堵死。

念念慢慢松开了攥在门框上的手。

指甲上嵌着一圈木屑。

她没有去找爸爸。

也没有说话。

她回到了灶台前面——蹲下来。

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着。

忽明忽暗。

在火光里——念念的脸上没有恐惧。

有的是一种不属于四岁半孩子的冷静。

爸爸需要保护伞。

这条路——不能光靠卖力气、卖手艺。

得有人——在上面罩着。

不需要多大的人。

只需要——比大伯大一点点的人。

比一个村民兵队长——大一点点。

念念的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名字。

程铁柱——大队长。

管得了大队里的事。

但管不了公社。

如果顾砚春把状告到公社去——程铁柱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主任——培训班的负责人。

公社里的人。

但他只管培训班——管不了别的。

还有谁?

念念的眼睛在灶台上的那张账本上停了一下。

账本旁边——放着妈妈的遗物。

那个瓦罐。

瓦罐里——有妈妈的信。

信里——有一些名字。

一些念念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名字。

她把瓦罐抱过来。

轻轻地揭开了盖子。

信——叠得整整齐齐的,

夹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和几张钞票之间。

念念把信抽出来。

展开。

妈妈的字迹——娟秀的,一笔一划像印的。

信不长——但念念看得很慢。

有些字她认识。

有些字她不认识——但能连蒙带猜。

她的目光——停在了信里的一行字上。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从来没听爸爸提起过的名字。

“如有万难——可去找他。”

妈妈在这个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地址。

念念把那个名字和地址,默默地念了两遍。

记住了。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瓦罐里。

盖好盖子。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火光映在瓦罐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金。

门外——顾砚秋还站在院门口。

背对着屋子。

沉默着。

念念没有叫他。

她蹲在灶台前面,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

是一个字。

“路”。

歪歪扭扭的。

但写得比上个月工整了很多。

念念把那个字用脚底蹭掉了。

站起来。

拍了拍棉裤上的灰。

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顾砚秋的袖子。

“爸爸。”

“嗯。”

“妈妈的信里——有一个人的名字。”

顾砚秋低头看着女儿。

“你看了信?”

“嗯。”

“哪个名字?”

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说出了两个字。

顾砚秋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原本疲惫的、沉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又暗了。

又亮了。

“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妈妈说——如有万难,可去找他。”念念的声音稳稳的。

“爸爸——现在算不算万难?”

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山梁后面消失了。

天暗了下来。

但父女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亮。

像两颗刚从冻土里拱出来的芽。

顶着黑暗。

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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