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都结束了

他吼完这一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像咽不下去的硬物梗在中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闭上眼，手指从被单上慢慢滑落，垂在床沿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赵娞娞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后退，也没有再靠近。

这个死渣男，他始终没有问方瑜在哪里、方瑜最近过得好不好、方瑜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刚才那些对话里，他只说了他不想听她提方瑜的事，却从始至终没有提起过方瑜是否安好。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像是一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安静地、无声地落定了。

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娞娞回到方瑜病房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换成了暖色调的夜灯。

方瑜还醒着，靠在升起的床头，手里拿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她听到推门声，偏过头看了赵娞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赵娞娞把门轻轻合上，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把那些要说的话在嘴边整理了一遍：“陈、旭挺惨的，医生说他很有可能下半身不遂。”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她没有提刚才那些对话，没有提他对方瑜只字未问，没有提他发怒时说的那些话，就这样把那个结论轻轻搁在了那里。

方瑜垂下目光，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水面上有一些很细微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地散去，像风刚刚离开湖面。

她看着那些波纹散尽，直到水面重新恢复平坦，才开口：“哦。”就这一个字，像是她早就知道了，像是她已经不意外了。她没有再追问陈、旭怎么样了、谁下的手、他以后怎么办。

她只是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指尖顺着杯壁滑下来，收了回去。她往后靠了一点，枕头被她的重量压下去一些，“明天做完手术，就结束了。”

她说得很轻，像一粒灰尘落在一本合上的书里，不再被任何人翻开。赵娞娞坐在床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

翌日的手术安排在上午。

方瑜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抬头看了赵娞娞一眼，像是有话想说，却只来得及淡淡笑了笑。

手术很快，前后不过半个小时。护士推她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嘴唇因为麻醉剂有些干，脸色也比平时白一些。

回到病房，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晕眩感一点点退去。她慢慢睁开眼，看着白色天花板，感觉到腹部的异样，那股空落落的、像是身体里某个地方被清干净了的重量感，不疼，却让人难以忽视。

她偏过头，看见赵娞娞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温水，像是从没离开过。

"结束了。"方瑜开口，声音因为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赵娞娞把水杯递到她手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她们都没再提起陈、旭的名字。

做完手术，方瑜在医院观察了两个小时，医生说没有大碍，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让他们出院了。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方瑜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腰松紧带的设计，不会勒到腹部。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弯腰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牵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地方，但她没有停下来。

赵娞娞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方瑜的包和一个装着出院资料的袋子。她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等方瑜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才上前一步，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方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臂上的力度随即跟上，不重，却刚好替她稳住重心。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娞娞一眼，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像是“我没事”。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带着温热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医院的院子里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

方瑜走得不快，赵娞娞走在她的右侧，没有搀扶得太紧，只是让手臂保持着随时可以接住她的距离，刚好能让方瑜感受到身边有人，又不会被压得太紧。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赵娞娞拉开车门，方瑜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她用手扶着车门的边缘，先坐好再慢慢把腿收进来。

赵娞娞等她完全坐稳了才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医院，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方瑜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睫毛在午后明净的光线里落下细碎的阴影。

她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到了学校门口，赵娞娞先下车，拉开方瑜那边的车门，伸手接住她递过来的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她身侧。

她们沿着校道慢慢走，路两旁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方瑜走得很慢，赵娞娞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伐刚好一致。

宿舍楼的楼梯不算高，方瑜走到二楼的时候在平台处停了一下，赵娞娞默默等着她。

方瑜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毕竟刚刚做过一个小手术，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应。

进了宿舍，方瑜在床边坐了下来，肩膀微微垂下去。赵娞娞把包放在桌上，把出院资料放在抽屉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枕头，替方瑜把靠枕换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能顺着那股力道慢慢侧躺下去。

方瑜躺下来，被子被赵娞娞拉到了她的胸口处。她侧过头，看着赵娞娞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摆好、又把水杯倒满，做完这一切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有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书页，吹动窗帘一角。

方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停在某一根被阳光照亮的树枝上，像一朵在雨后轻轻合拢的花，终于可以安静地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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