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你不会变心了吧

下午的时候，陈、旭醒了过来。

刚睁开眼时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天花板上的灯管，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上穿着病号服，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管沿着手背的弧度延伸到手腕上方。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次，像是想要去够一个踩空了的台阶，可脚下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像是从腰部以下被切断了联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没有回音的寂静。

他偏过头，看着床尾，被子下面有一个隆起的形状，那是他的腿。他看到被子的轮廓在微微动——可那不是他的腿在动，那是呼吸带动胸腔时的起伏，传到了腹部，再传下去就断掉了，像一根弦在某个地方被齐根剪断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抬起手，隔着被子按在自己大腿上，像是希望触觉能把他拉回现实。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感，没有触感，没有熟悉的肌肉松弛时的重量，只剩下那片空洞的、沉默的、不属于他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试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我……”

那个字在病房里轻轻落下了，没有接住它。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线条还在平稳地跳动着，床头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座凝固了的雕像。

医生赶来的时候，陈、旭已经滚到了地上。他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臂撑着地面，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发力。

他的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嘴唇和眼眶那一圈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一遍一遍地用手去掐自己的大腿，掐到指节泛白，掐到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可他的腿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两条跟他无关的、被安在他身上的假肢。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树枝已经开始断裂。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试图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护士和医生围过去，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有人弯腰去检查他的腿部反应。陈、旭还在挣扎，手臂挥动着，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手腕被人按住，注射器推入镇静剂。他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眼皮开始发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落在那个刚走进来的身影上。

赵娞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还没打开的矿泉水。她看着陈、旭被按回床上，看着他被医生围住，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的侧脸，目光在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的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活该。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轻轻放了一下，然后又把它收起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陈、旭，你这是怎么了？”

陈、旭偏过头，目光散了一会儿才找到焦点。他看着赵娞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含糊不清地挤出来：“方瑜……方瑜呢？”

他现在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昨天他被暗算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想来想去，心里也没有答案。

后来他想到了方瑜。难道是他和音乐系女生的事，被她知道了？

方瑜竟然这么残忍地报复他！

赵娞娞站在床边，双手握着那瓶矿泉水，指腹在瓶盖的边缘慢慢转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他：“方瑜住院了，要做一个小手术，可能没办法来看你。”

她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轻一些，“我刚陪她来医院，听说你落水了，方瑜让我来看看你——她昨天联系不上你，担心你呢。”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怀疑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住了。

赵娞娞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了一步，站在床边光线稍暗一些的地方。

陈、旭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碎碎的，像无数颗金色的、细小的光点，在碎裂的玻璃碎片边缘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赵娞娞站在床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转了一圈，指腹摩过瓶盖边缘。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旭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上。

“陈、旭，你到底怎么了？方瑜说你几天没联系她，你不会变心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替朋友问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看着陈、旭的脸，继续说下去：“方瑜打了好多电话你也不接，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陈、旭没有回答。他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脸颊的肌肉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

“陈、旭，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赵娞娞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像是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人在替朋友追问。

“够了。”陈、旭的声音猛地劈过来，沙哑的，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他转过头，眼眶底下一片通红，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扯开。他看着赵娞娞，手攥紧了被单，指节攥得泛白。“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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