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莲华女（二）
冰冷的河水漫过呼吸，水下的视野浑浊，披散的长发透过竹篓的网眼在水中飘荡如水草，身体在下落，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芒逐渐微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体的痛感好像消失了，心口的疼痛却越来越猛烈。
绝望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迫切的期待死亡的来临，好脱离这张备受折磨的躯体，脱离这个无处说理的人间。
这是莲华第一次想要死去。
意识模糊中，她好像回到了幼时那座破旧的小庙，老尼抱着年幼的她坐在旧石阶上，拿着一把木梳，轻轻的给她梳头。
她叫老尼阿娘，老尼笑着纠正：“不是阿娘，是师父。”
那时的她其实并不明白阿娘和师父有什么区别，于是改口：“阿娘师父。”
老尼纠正她好几遍，她神游天外，只关注檐下那对燕子忙忙碌碌的衔泥垒窝，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又喊成阿娘，又觉得这样反反复复的纠正对话很好玩，故意一声声的喊阿娘师父。
等她玩闹够了，头发也梳好了，淅淅沥沥的下起一场春雨，下雨了就不能出去玩，她看着雨，又扭过头问：“师父，为什么别人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明明有师父要的，师父要我的。”
老尼收梳子的动作一顿，目光充满疼惜与怜悯，开口道：“一切畏刀杖，无不爱寿命，恕己可为喻，勿杀勿行杖。”
她歪了歪头，以为师父在考校自己的功课，想了一下，答道：“出自《大般涅槃经》，意思是世间一切有情众生皆畏惧皮肉痛苦，都爱惜性命，所以不可用任何刀杖和苦楚去行伤害事。”
老尼微笑着点头：“说的不错，但漏掉了一点。”
“哪一点？”她仰起头来。
老尼笑得更加慈和，伸手抚摸她的头，声音极尽温柔：“还有你自己啊！佛渡众生，你也是有情众生之一，爱世人，更要爱你自己，将来无论你遭遇什么样的苦楚，一定要记得爱自己，你自己的性命同样宝贵，不可随意伤害自己，更不可轻易将之舍弃。”
她懵懂的点头。
老尼将她搂进怀中，小庙残破低矮，春雨淅沥，两人一同坐在檐下石阶上，依偎着，从檐下雨滴的缝隙里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盼来迟或来早。”
“孩子，别害怕，世间善恶，终有果报。”
回忆如潮水一般回笼，竹笼中的女子猛然睁开双眼，原本死寂的眼中迸发出新的光彩，开始挣扎，双手双脚被缚，她就曲起双腿，一下一下的用膝盖去顶撞竹笼。
水流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身体被缚使不上劲，竹笼虽薄，却一时顶不开，窒息感越来越强，莲华奋力挣扎，废掉的双手动一下钻心的疼，咬紧牙关，扭动双手扣紧竹笼的网孔，奋力摩割手上的麻绳。
匆忙扎起的竹笼很粗糙，双手被反绑，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去磨，粗糙的竹片刺破皮肉，竹刺扎进骨头，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停，她要尽快挣脱竹笼逃出去！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死？她才不要死，该死不是她，是那群想她死的人！
双手已经疼得麻木，终于！手上的束缚一松，莲华欣喜，奋力挣开麻绳，双手终于自由，曲身解开脚上的麻绳，双手抓住竹笼，开始奋力蹬踢。
竹笼被蹬开一个口子，莲华用力将其扒开，费劲的挤了出去。
窒息的感觉已经濒临极限，莲华不敢停，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游去，眼角渗出两行眼泪，融入水中。
一身伤半身血的女子奋力向上游，长发在水中浮如海草，苍白的脸高高上仰，双眼亮得惊人，竭尽全力的奔向那透下来的一点天光。
破烂的竹笼裹着血色，和那团日凌乱的麻绳一起，缓缓的坠入黑暗里。
奔涌的渭水滔滔不绝，水浪哗哗，女子从河中探出头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艰难的靠向岸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河滩。
胸口着火一样在灼烧着疼，心跳快得要破体而出，身体各处的剧痛像春草一样苏醒，猛烈的冲击着头颅，莲华浑身痉挛，想要惨叫，喉咙里却只发出荷荷的嘶哑声响。
很痛，浑身哪里都痛，胸腔要炸开一样灼烧着，但是，还活着，活着，才会痛。
莲华趴在河滩上缓了好久，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素色衣裙上到处都是血迹，活像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颤抖着举起双手，本就被砸得变形的手又被竹笼摩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不知道割伤了哪里，一直在流血，且流得很快，顺着手腕滴落在河滩上。
双手颤抖得厉害，莲华半撕半咬，扯下一片衣裙将流血的地方紧紧缠裹起来，望着奔涌的渭水，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风声呜咽，月涌大江，石滩上的女子赤着双足，抱着颤抖的身体，踉跄着走远。
和话本里的故事不同，没有路见不平的侠客，没有古道热肠的路人，莲华孤身一人，沿着河滩一直走。
她不能回锦官城，那里有想置她于死地的人，而她现在没有任何能力去为绣楼翻案，在官府的记录中，她现在的身份是与公爹私通，合谋害死丈夫的犯妇。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只能朝相反的方向一直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谋一条活路。
走啊走，不记得走了多久，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昏死过去的。
等她醒来的时候，置身于一间小屋中，手上的伤已经被粗略的处理过了，等了好久，等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
妇人是一间花楼的老鸨，花一两银子，从一个打渔的渔夫手中买下了她。
渔夫打渔时在河滩上捡到了昏死过去的莲华，见她容颜甚美，自己又家贫迟迟娶不到妻子，打算捡她回去做娘子延续香火，后来发现她受伤不轻，双手伤了主脉，若不医治，很快就会死去。
送去医馆吧又得掏钱，渔夫没钱，这个样子带回家估计也就是等死，丢了吧又怪可惜，于是渔夫想到的办法，就是卖了她。
哪个地方卖人得价最高？当然是花楼，而且花楼最不怕来历不明的人，毕竟他们楼里的姑娘，很多也是从污烂人手中低价买来的。
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家的姑娘，进了花楼，都是一样。
老鸨并不愿意要快死的莲华，钱没赚到先给出去一笔，可当渔夫撩开她覆脸的长发后，老鸨眼睛一亮，立马买了下来。
这样的容颜，可比她楼里的所有姑娘都要美，一两银子买身，二两银子买药，划算。
老鸨细声细气的讲完过程，便站在一旁等着，一般这样进来的姑娘，都是要先闹一趟的，要跑的，威胁要报官的，寻死觅活的，都有。
但闹得再凶，收拾几顿就听话了，乖乖的去挂牌。
老鸨等了好一会儿，小榻上的女子依旧一声不吭，不闹也不反抗，倒让她有些摸不定主意，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面对老鸨的各种试探，莲华沉默过后只应了一声：“好。”
她如今身份被污，双手被废，行将半死，唯一还有用的，就只剩这具身体了。
老鸨走了，又担心她先答应后逃跑，留了两个龟公守门，临走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鸨走后不久，两个龟公推开了房门，莲华坐在榻上抬起头，看到两双阴森的眼睛，如恶狼。
狼来了又走了，吃得一脸餍足。
莲华蜷缩在冰凉的小塌上，处理过的双手因为挣扎再次渗血，蹭得到处都是，那身薄薄的衣裙掉在地上，月光透过小窗照着她光裸的背，描绘出一条优美的曲线。
她一次又一次咬紧牙关，才竭力压下那股强烈的痛楚和屈辱。
她含着眼泪一遍遍的念着师父教她的话，一遍又一遍。
人恶人怕天不怕，
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盼来迟或来早。
他们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的。
我要活着，我不能舍弃自己，没人救我，我就自己救自己。
人生第五苦，陷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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