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莲华女(一)
那庙虽小,还有一名老尼看守,老尼推开倒塌的横梁,扒开土墙,抱出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婴。
一个被弃的女婴,一个守庙的老尼,在那个大雨中相逢,自此相依为命。
老尼给女婴取名莲华,自女婴能听懂人言开始,就一遍一遍的为她讲述名字的由来。
莲华者,红莲也。
释迦大帝成道前,曾领座下弟子游走三千界,宣道讲法,过一界时,有旧敌联合此界皇朝之主,设局伏杀。
皇朝之主假意恭请释迦登临皇室讲法,实则设下杀阵,欲以天火焚烧,众弟子均觉有异,纷纷劝阻,释迦不听,孤身前往。
果不其然,刚入皇城,杀阵骤起,烈焰焚天,释迦并不惊慌,漫步阵中,所到之处,烈焰骤熄,化作一池清水,水中绽开红莲朵朵,一瞬满地清香。
杀阵已破,释迦邀皇朝之主论道,皇朝之主心有忌惮,不敢不从,二人坐于红莲当中,相对而论,最终皇朝之主被释迦折服,心生忏悔,成为释迦座下弟子之一。
清池化红莲,可消一切怨毒嗔恨。
释迦尊者能原谅要杀他的人,不计前嫌收为弟子,佛讲慈悲普渡,老尼希望莲华不要怨恨抛弃她的生母,当以红莲之心,慈悲宽容。
这样的故事,莲华听了一年又一年,应了她的名字,逐渐长大的莲华容颜姣美,所到之处,众人侧目。
莲华十四岁时,老尼病重,莲华为救养母,不得已答应了城中员外郎的要求,给对方做妾,哪怕员外郎已经年过六十。
老尼得知此事,宁死不愿莲华受此辱,当夜带莲华逃走,行至渡口,员外郎追上,老尼将莲华推上小舟,请求船公快点带她逃离,自己独自返回,阻拦追兵,尽量拖延时间,好让小舟带着莲华走得更远一些。
夜色皎皎,苍穹覆野,莲华趴在船沿,看着年迈的养母独自折回芦苇荡,心中惶恐不已,悲痛大哭。
“我老了,死不足惜,但是孩子啊……你还年轻,为我赔上一辈子,不值得。”
这是老尼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风吹芦苇荡,老尼被打死在烂泥中,血腥气顺江飘散,终归无痕。
人生第二苦,骨肉离。
莲华哭得双眼红肿,她想跳船,又被船公拉了回来,告诉她,如果她跳了船,老尼就白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年少的莲华都陷入一种长久的自我怀疑中,如果她没有答应员外郎的婚事,养母是不是就不用死?是不是因为她才害得养母惨死?
这些问题萦绕在心中,无人能解,她也曾经跪在佛像脚下,祈求得到答案,大佛眉目低垂,怜悯无声。
逃离故土的莲华无处可去,那是一座江南小城,温软的南风很大程度上抚慰了她的不安,船公是老尼的旧识,在船公的引荐下,莲华进入一座绣楼学习刺绣。
锦官城以刺绣闻名渭水,城中女子基本都有一手极好的绣艺,莲华所在的那家绣楼不算最好,但学成之后,也能顾她日后温饱。
渭水幽幽,轻烟拂柳,日子在针线中穿梭游走。
绣楼的少东家长得一副好眉眼,斯文秀气,爱穿一身白衫,指节修长,拨动算盘的时候如玉盘落珠。
闲暇午后,莲华坐在绣架前,目光专注,握针的手如翻飞的蝶,令人眼花缭乱。
少东家站在柜台后盘账,没人说话,只有针线穿梭和翻动账册的细微声响,窗格中透进阳光,细微的灰尘在光中舞动,远处隐约有摊贩叫卖的声音,只眼前这一方小天地,岁月尽柔。
十六岁那年,年底的时候,莲华披上亲手绣的嫁衣,满心欢喜的做了绣楼的少夫人。
那时的莲华,是幸福的,是甜蜜的,夫妻恩爱,携手同行,只会念佛经的口中也学会了吟风弄月,执针的手也学会了拨动算盘,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中整理柴米油盐。
第二年,莲华怀孕,少东家十分高兴,处处小心,时时呵护,莲华胃口不好,少东家亲自下厨,持做羹汤,莲华坐在窗格下,一针一针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制作小衣,神情中尽是温柔。
临盆将近,少东家出门交付最后一批绣品订单,准备腾出时间陪伴临产的妻子,早上还在说等他回来一起讨论一下孩子的名字,晚上就变成一具染血的尸体被抬回来。
少东家死得很惨,浑身是伤,凶手唯恐他死得不彻底,在脖颈处砍了好几刀,都砍烂了,头颅和身体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血肉翻卷,狰狞恐怖。
莲华脸色煞白,瘫坐在地,心口痛极,好似之前那短短两年的时间只是她的一场美梦,浮于云端,如今骤然跌落,方觉眼前仍是满地荒凉,如坠冰窟。
她浑身都在发抖,又痛又冷,又恐又怒,种种情绪纷杂一同往上涌,如海浪一样将她淹没,倍感窒息。
“少夫人!少夫人你流血了!”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的身体,焦急大喊,“快请大夫来!请稳婆来!”
昏昏沉沉中,莲华感到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颤抖着蜷缩起身体,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悲嚎来。
人生第三苦,夫妻尽。
当夜,莲华产下一名女婴。
全府挂丧,入目皆白,少东家的尸身停在灵堂,莲华抱着女儿,扶棺而望,双眼红肿,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风穿灵堂,莲华抱着女儿靠在棺木旁,棺木冰冷,依偎不到半点暖意,一张一张的往火盆里添冥纸,火舌卷着纸张很快变成一簇黑灰,风一吹,扬得到处都是。
“你还没给孩儿取名呢。”莲华声音压的很低,怀中的女婴并不知晓父亲已死,只安静的在襁褓中熟睡。
少东家死后半月,坊间忽现一则传闻,含沙射影,说莲华的孩子血脉不正,说少东家时常外出送货,家中只有年轻貌美的少夫人和公爹独处,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名堂?
谣言是最没有道理的东西,公爹之前送货扭伤了腰,加之年纪大了,就将绣楼的生意交给儿子来打理,婆母去年刚刚病逝,少东家忙于生意,莲华在家照顾公爹,本是尽孝,如今却在他们嘴里变成了如此龌龊的事情。
谣言愈演愈烈,年迈的公爹刚经历丧子之痛,又遭如此编排,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族中来人,将还在吃奶的女婴从莲华怀中强行抱走,而她则被冠以荡妇的称号,拖出房门,要按族规沉塘。
莲华大声喊冤,不承认这种凭空而来的污名,族人为了制止她乱喊,拿着绳索来捆她,由于她挣扎得厉害,死抱着廊柱不松手,绑她的人不耐烦了,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的砸向她的双手。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闷,莲华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下手的人却毫不手软,继续一下一下的猛砸。
那是一个正午,阳光明媚,照得一切阴暗无处可藏。
莲华被族人拎着脚拖走,她微微抬头,看见自己的一双手血肉模糊,手指扭曲,骨茬隐现。
她知道,她那一手引以为傲的绣技,彻底废了。
被拖出门槛的那一瞬,福至心灵,莲华从乱糟糟的头发中抬头看向那一群站在阳光下的族人,哑着嗓子笑了起来,一开始笑得很小声,慢慢的越笑越大声。
她明白了,或许少东家根本就不是被什么劫道的山匪杀掉的,那流言也不是邻里嘴碎的猜测,或许一开始就是有人蓄意散播的。
如今少东家被杀,公爹自尽,自己背负污名即将被沉塘,唯一的女儿也被冠以孽种的名号丢弃——甚至有更可怕的可能。
一家人死的死,扔的扔,三辈积攒下来的绣楼产业就被充入族中,由族中叔伯接手。
哪有那么多意外和巧合,全是蓄意图谋。
莲华本以为少东家之死就是她的地狱,如今才发现,这地狱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醒悟过来,大喊大叫,想要揭开那群人的嘴脸,但所有人都以一种厌恶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在他们看来,她这是丑事败露之后开始胡乱攀咬,疯疯癫癫。
竹笼窄又短,莲华被塞在其中像一条可怜的疯狗,被高高抛起,坠入渭水,溅起一丈高的水花。
人生第四苦,声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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