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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秘粮续命,残血镇关


四面烽火焚遍荒山,白日总攻掀起的漫天杀机,压得整片天地都透着窒息的沉郁。

鲜卑人的号角刺破旷野,低沉、粗暴,一遍又一遍回荡不休。数万骑军分层列阵,轮番往前压、拼命扑杀,东西南北四面城墙,几乎在同一瞬间,彻底卷入惨烈的血战漩涡。

城下投石机轰鸣不止,震得冻土微微发颤。漫天箭雨遮天盖地压落,密密麻麻的云梯死死扣住残破的墙沿。黑甲胡兵悍不畏死,一层叠着一层往上疯攀,像杀不尽的荒野虫蚁,前仆后继,死了就补,从无半分停滞。

此刻的卢龙守军,早就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断粮四日,内乱刚平,伤病遍地蔓延。没人还能保有完整气力,士卒个个体虚腿软,脚步虚浮得厉害。每一次抬手挥刃、俯身格挡,都得榨干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

不少人不过厮杀数合,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腹腔绞痛翻涌,身形踉跄着几乎栽倒。

能死死钉在垛口之上,全凭心里那点殉国的执念硬撑。

整场战局的死结,依旧卡在残破的西城矮墙。

鲜卑精锐死士认准了这处破绽,所有攻坚力量尽数扎堆扑来。不计伤亡,也不计损耗,一门心思要撕开这道最后的防线。登城的胡兵越来越多,前排倒在血泊里,后排立刻踩着尸骸补上,一点点压缩着汉军的立足之地。

城头的血污积了一层又一层,尸骸横竖交错,铺满了残破的墙面与墙根。

空腹鏖战的汉兵,倒下的速度,终究还是快过了补防的速度。

东城、北城、南城三线,全靠一众老兵咬牙死撑,勉强稳住阵型。可谁都看得出来,防线早被反复撕扯得岌岌可危。人人带伤,人人力竭,只要敌军再添一把劲,随时都会全线崩碎。

整座卢龙塞,四面告急,无处安稳。

高岗的调度石台上,郭嘉整个人早已撑到了极限。

先前急火攻心咳出的那口血,耗空了他本就孱弱的根基。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血色,视线时不时发黑模糊,脑袋昏沉发胀,稍有晃动便天旋地转。

满城皆战,四面皆危。

他不敢倒,也倒不起。

死死咬着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腥甜,他凭着残存的意识,一条条吐出调度军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暗巡小队全部撤出街巷守备,全员登城补堵缺口;余下民夫不再分岗,尽数搬运残石碎木,哪里墙裂补哪里;所有还能站立的轻伤士卒,不论原本司职何处,一律填补城墙最薄弱的垛口。

乱世守城,绝境救崩,本就是以乱治乱、以残躯填死局。

可人力终究有穷尽的时候。

连续四日颗粒未进,肉身早就突破了耐受的极限。调度再周密,军纪再森严,心底的血性再滚烫,没有粮草吊着生机、没有气力支撑躯体,终究挡不住源源不断、层层叠叠的精锐敌潮。

战线崩塌,不过是早晚一瞬的事。

城头正中,赵风持枪立在西城最凶险的破口处,孤身镇住整片最要命的战场。

甲衣早被刀锋划得支离破碎,浑身浸透血污,新旧伤口层层叠加,不少崩裂的创口还在缓缓渗血。四日空腹熬战,他整个人消瘦脱形,早已没了往日沉稳挺拔的模样。

长枪起落之间,力道远不如往日雄浑。每一次突刺、格挡、横扫,肩头与臂膀的旧伤便牵扯剧痛,空空如也的腹腔阵阵缩痛,折磨得人几欲脱力。

但他半步未退。

他退一寸,城墙便破一寸;他松一分,军心便散一分。

绝境当前,他是整座关隘最后的脊梁,是所有残兵唯一的依仗。哪怕油尽灯枯、满身伤痛,也只能以残躯为桩,死死钉在破口正中,一枪换一人,一步守一关,硬扛着漫天压来的敌潮。

目光扫过四面惨烈的战局,赵风眼底沉凝如寒渊。

士卒成片力竭倒地,殉身在城头之上,防线的漏洞越来越多,能补防的人手越来越少。

再这么纯靠血肉硬耗,撑不过半个时辰,四面城墙必然尽数失守。

军心尚能稳住,血性尚能点燃,唯独肉身饥饿枯竭,是眼下最无解的死局。

就在全线濒临彻底崩盘的刹那,赵风猛地沉喝出声,声音穿透漫天厮杀轰鸣,清晰传遍四城城头。

“所有人死守防线,寸步不退!”

“后勤全员退守库房!启封秘储!”

突兀落下的军令,让周遭浴血死战的士卒皆是一怔。

所有人都默认,关内粮草早已彻底清零,断粮四日,库房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秘储可言?

茫然、错愕、不解,在一张张枯槁疲惫的脸上悄然浮现。

偌大城关,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赵风、郭嘉、秦宁三人。

早在围困之初,粮草尚且充足、战局尚且安稳之时,赵风便提前预判了长久困守、粮绝崩盘的最坏局面。他特意暗中划出一批应急粮草,不记账、不公示、不入常规库存,由三人共同封存看管,秘不示人。

这批秘粮,从来不是用来填补日常耗用、安稳闲局的。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死守到山穷水尽、全军力竭、城关将倾的终极绝境时,给所有人续上最后一线生机。

不到城破人亡的最后关头,绝不动用分毫。

而眼下,四面总攻压顶,全线濒临崩盘,士卒饿竭无力,防线摇摇欲坠,已然到了必须动用底牌的生死节点。

库房之内,听闻城头军令的那一刻,秦宁神色未变,心底只剩一片笃定。

这些日子,她默默守着这间空荡库房,也默默守着这个关乎全军性命的绝密。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死,唯有她清楚,绝境之下,尚且藏着一丝续命的微光。

外头战火燎原、厮杀震天、危局压顶,她依旧沉稳如常。

转身快步走到库房最深处,挪开挡石,抽出隐蔽暗格,一层层解开裹布。

干燥耐存的粟米、压缩干粮、杂粮碎粒,整齐静悄悄的摆在暗格之中。

存量并不多。

撑不起全军久守,逆转不了整场战局,更没法一举击退数万强敌。

但足够让这群濒死疲兵、空腹残卒,吊住最后一口气血,稳住濒临破碎的防线,撑过这场要命的巅峰总攻。

绝境从无久活之机,唯求一线残命续命。

秦宁不敢耽搁,指尖利落动作,快速分装、打包、均分,有条不紊,半点不乱。哪怕外头天崩地裂般的血战不休,她依旧守住了后方最后的规整与安稳。

片刻之后,暗巡小队疾驰而至。

“分粮!火速送上城头!少量分发,只续气力,不饱腹肠!”

秘粮珍贵、存量有限,绝境续命,贵在精而不在多。

每一人只分得少许,稳住气血、缓解虚脱、提振残存气力即可,绝不铺张浪费,要把最后一点存粮,全数用在最致命的守城血战上。

一袋袋细碎粮草,飞速送往四面城头。

干涩的粮粒入口的瞬间,连日空空绞痛、几近麻木的腹腔,终于涌入一丝微弱的充实感。

没有饱腹的舒坦,谈不上分毫满足。

只有一缕极淡的暖意,缓缓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堪堪吊住即将断绝的生机,稳住彻底紊乱的气血。

那些方才还眼前发黑、站立虚浮、握刃无力的士卒,昏沉的神志慢慢清明,摇晃的身形渐渐站稳,酸软的臂膀,重新生出了微薄的力道。

濒临溃散的军心、彻底枯竭的战力、摇摇欲坠的防线,就靠着这一口来之不易的秘粮,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死死按住了全盘崩塌的趋势。

“有粮……我们还有粮!”

细碎的低语,顺着城头风隙四处传开。

不是海量补给,不是绝境翻盘的奇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口残粮。

可对饿竭四日、日日等死的残兵而言,这一口粮,就是希望,就是底气,就是尚未绝路的证明。

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灼灼血性。

饥饿还在,疲惫还在,满身伤病还在,关外数万强敌依旧虎视眈眈。

但所有人心里的绝望,被彻底打散。

不再是坐以待毙,不再是空腹等死。

有粮,便能再战;有命,便要死守!

西城破口处,最先续上气力的士卒率先反扑。

原本被动挨打、步步承压的战局骤然逆转。残兵们咬紧牙关,挥刃狠劈,将登城的胡兵一个个砍落墙头,拼尽一切封堵墙体缺口。

巨石滚落、箭矢倾泻、刃影翻飞、血花四溅。

濒临碎裂的西城防线,靠着这群残兵最后的血气与拼死反扑,再度稳稳钉住。

东城、北城、南城三线同步提振。

一口粮草稳住心神、续住气血,士卒们重拾死战底气,松动的阵线瞬间凝固。人人咬牙反扑,步步不退,一次次将压近垛口的敌潮狠狠击退。

关外高岗之上,铜面敌帅俯瞰城头剧变,眼底寒光暴涨,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看得清清楚楚,片刻之前的汉军,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溃不成军,只需再半个时辰强攻,必能踏破城关、彻底破局。

可转瞬之间,濒临崩盘的残兵,竟然逆势回稳,士气重燃,死守之志再度坚如磐石。

他看不懂这突兀的变化,猜不透绝境之中,这群疲敝残兵何来再起的底气。

未知的变数,让他心底的忌惮,愈发浓重。

城头血战,再度拉回白热化的僵持态势。

谁都清楚,秘粮续命,终究只是一时之策。

这点微薄的补给,撑得住片刻血战,撑不住长久耗战。士卒气力稍有回暖,却依旧满身疮痍、体力枯竭、寡不敌众。

短暂的稳住,从不是翻盘,只是续命。

只是让这场必死的绝境,再多一轮惨烈鏖战,多一段悲壮死守,多一线渺茫未知的生机。

赵风持枪立在血火正中,感受着全军军心再凝、战力回稳,心底沉定如初。

秘粮已启,绝境续命。

往后余生,唯死战,无退路。

人在,关在;血性在,山河在。

这残破不堪的卢龙塞,纵是全员殉国,也绝不让胡马踏破半寸汉家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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