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内乱外攻,绝境崩边
破晓寒雾未散,暗沉天光压在卢龙塞残破的城头。
断粮第四日,绝境彻底越过了人心煎熬的界线,落到了肉身崩坏、秩序松动的实处。
前几日的苦熬,尚且是心神迷茫、信念拉扯;今日开始,是活人撑不住肉身、伤病压不住恶化、饥馁压得住忠义却压不住求生本能。昨夜赵风一番忠义说辞,暂时按住了全军的弃念,可誓言撑得住心气,填不住空腹,挡不住濒临极限的人体崩塌。
天刚蒙蒙亮,关内最先乱起来的,是伤病营房。
连日无药可治、无粮进补,重伤士卒的伤势彻底失控。
原本勉强吊着生机的几人,熬过整夜低温空腹,气息愈发微弱,伤口血肉溃烂、脓血外溢,高热反复不退,浑身烫得吓人,呼吸断断续续,只剩一口残喘维系性命。轻伤士卒普遍创口发炎,手臂肿胀僵硬,抬手费力、移步艰难,连日透支的身子再扛不住晨间寒霜,纷纷头昏倒地。
伤营之内,哀气沉沉,再无半点生机。
没人有力气哀嚎,没人有精力痛呼,只剩微弱喘息与死寂沉寂。看得见的伤病遍野,看不见的衰败,正在整座关隘快速蔓延。
伤病失控的乱象,只是开端。
日出未久,关内腹地骤然爆出混乱。
西南民夫营房,压抑多日的饥馁绝望,彻底冲破了秩序底线。
不是叛国投敌,不是蓄意作乱,是绝境凡人最本能的求生反扑。连日滴水咽糠、空腹死守,看着同伴接连晕厥、伤病接连离世,听着关外日日攻心的无援真相,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断。
数十名饥疲至极的民夫扎堆聚集,面色枯槁、眼神赤红,连日隐忍的绝望尽数爆发。
“守不住了!再守全都得死!”
“没粮、没药、没援兵!死守就是白白填命!”
“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死守,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嘶吼低沉沙哑,带着空腹多日的虚弱,却透着破釜沉舟的躁动。
没人想叛国,没人想献关,只是熬到极致之后,再也承受不住无尽的等死煎熬。连日被忠义、军纪强行压住的杂念,在肉身濒临崩坏的瞬间,彻底炸开。
躁动快速蔓延,短短片刻,西南营房彻底乱作一团。
民夫四散游走、情绪失控,有的瘫坐痛哭、有的嘶吼泄愤、有的茫然乱走,原本规整的轮修、巡防、补墙秩序,瞬间崩塌大半。
底层士卒也被乱象牵动,原本紧绷的心气再度松动。
饥饿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磨人利器。无论将官士卒、老兵新兵、民夫壮丁,人人同等空腹、同等受苦,熬到今日,再坚韧的信念,也抵不住日复一日的肉身摧残。
关内内乱骤起的同时,关外敌军,已然看破所有破绽。
铜面敌帅立在中军高岗,冷眼俯瞰关内乱象。
晨间弥散的躁动、散乱的队列、摇摇欲坠的守备、不断倒地的疲兵,所有细节尽数落入眼底。他隐忍多日的攻心耗战,终于彻底磨穿了汉军最后的底线。
军心已疲、体魄已崩、秩序已松、外援已绝。
再无需浪费时间口舌劝降,再无需零星骚扰耗战。
关内残存的血性、死守的韧劲、规整的秩序,已然被饥饿与绝望彻底掏空,如今的卢龙塞,只剩一副残破空壳,堪堪支撑。
时机,彻底成熟。
敌帅抬手,悍然下达总攻军令。
取消所有攻心、所有骚扰、所有牵制,鲜卑全军压阵,开启白昼第一轮全方位、无死角、不惜损耗的强攻!
号角骤然炸响荒原,低沉雄浑、震动山野!
沉寂多日的关外大阵瞬间运转,数万骑军分步冲锋,东西南北四面同时压近,投石机尽数启动,云梯、撞木全数推送,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列阵冲锋,铺天盖地涌向残破城关。
不再试探、不再消耗、不再等待。
一战,定破城!
急促的敌袭号角穿透关内混乱,瞬间压住所有躁动嘶吼。
乱作一团的民夫、心神浮动的士卒骤然僵住,抬头望向关外黑压压压来的无边敌阵,漫天杀机迎面笼罩,刺骨寒意瞬间压灭心底的躁动。
内乱未平,外攻已至。
双线绝境,同时爆发。
城头值守士卒来不及整理阵型、来不及平复心神、来不及休整喘息,只能强忍眩晕乏力、腹腔绞痛,仓促归岗、提刃御敌。
刚刚稳住的防线,瞬间再度濒临崩盘。
危急关头,赵风孤身穿梭全线,双线救火、疲于奔命。
一侧是关内人心溃散、秩序崩塌、民夫动乱、伤病失控;一侧是关外全军总攻、四面强攻、杀机漫天、危墙将倾。
他连日空腹、彻夜无休、满身伤势,早已疲惫到极致,脚步虚浮、头脑发沉,可此刻无人可替、无人可倚、无人可撑大局。
他是主将,是唯一脊梁,只能硬扛所有绝境。
赵风先奔内营,直面失控躁动的民夫,声音沙哑凌厉,穿透混乱:
“乱世绝境,乱则必死,稳则尚存一线生机!”
“敌军总攻在即,此刻内乱,无需敌兵破关,我们自己先覆灭!”
“欲活者,归岗守序!欲死者,自乱殉身!”
没有苛责、没有严惩、没有威压,只摆最残酷的绝境实情。
失控的民夫望着城外漫天压来的铁骑大阵,看着城头仓促御敌的同袍,心底最后一丝躁动瞬间被恐惧压灭。
闹,是死;乱,是亡。
绝境之中,内乱从不是生路,是加速覆灭的死路。
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哭闹嘶吼尽数停歇,残存的愧疚与惶恐压灭杂念,众人低头沉默,带着满脸疲惫与悔意,勉强重整队列,回归各自值守岗位。
内乱稍稍镇压,城头战火已然彻底燎原。
鲜卑四面攻城,箭雨漫天倾泻,巨石轮番砸落,四面城墙同时承压,疲敝守军首尾难顾、分身乏术。
东城、北城勉强稳住,靠着老兵死守勉强抵住攻势。
最残破的西城矮墙,再度成为最凶险的主战场。
胡人精锐死士踩着云梯层层攀爬,借着守军体力枯竭、阵型散乱的破绽,悍不畏死猛攻缺口,一波比一波凶狠,一波比一波迅猛。
城头士卒空腹死战、体力枯竭,抬手无力、挥刃迟缓,每一次格挡都耗尽残存气力。
不少人拼杀片刻,便眼前发黑、身子晃倒,勉强撑着残躯再战,人人皆是凭着最后一口血气硬撑。
高岗之上,郭嘉带病死守调度,早已油尽灯枯。
听闻关内内乱、外敌总攻双线爆发,他急火攻心,胸口骤然一阵剧痛,剧烈咳喘不止,嘴角溢出一丝淡淡血痕,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剧烈摇晃,险些当场栽倒。
连日病体耗神、空腹硬撑、绝境压心,早已撑到极限。
可他不敢倒、不能倒。
赵风奔走火线维稳死战,他便死守后方调度不乱。
强忍喉头腥甜、胸腔剧痛,郭嘉拼尽最后气力传令:
“民夫尽数补墙运石!轻伤士卒分区协防!”
“集中剩余箭矢滚石,优先堵死西城缺口!”
“暗巡小队穿梭全城,镇压余乱、救助倒地士卒、稳住后方!”
一条条军令强行落地,在内外双线崩盘的绝境里,死死锁住最后一丝章法。
库房之内,秦宁听闻漫天号角、城头厮杀,依旧沉静不乱。
空荡库房无粮可支、无药可补、无物资可调,她能做的极少,却依旧守住最后一寸后方安稳。
整理好所有残碎布条、零碎木料、废弃铁件,分类规整,随时可供前线应急取用。外头战火漫天、内乱初生、绝境倾覆,她依旧静默值守,不慌不乱、不离不弃,以一己沉静,稳住濒临破碎的后勤底线。
伤营深处,厮杀轰鸣、号角震天持续入耳。
沉眠多日的赵云,躯体颤动愈发剧烈。
似是感知到城关倾覆、全线崩盘、同袍浴血的至危绝境,昏睡中的他眉头死死紧锁,牙关紧咬,指尖反复抽搐颤动,胸腔起伏急促,高热反复加剧。
肉身重伤沉榻无力动弹,可骨子里的战将血性、守土执念,在全城绝境之中,剧烈翻腾、不甘沉寂。
只是伤势过重、失血太多,纵使心神激荡,依旧无法睁眼、无法起身、无法提枪破敌。
唯一的破敌猛将,只能困于榻上,眼睁睁看着城关危亡、同袍死战,满心无力、满心焦灼。
城头血战愈来愈烈,绝境愈来愈沉。
鲜卑大军不计损耗、轮番猛攻,四面城墙处处承压、处处凶险、处处喋血。
汉兵残卒空腹浴血、带伤死战、疲躯硬扛,倒下一人、补上一人,力竭一人、死顶一人。
没有援兵、没有补给、没有退路。
内乱刚平,外攻又盛;人心刚稳,战火又燃。
整座卢龙塞,彻底坠入内忧外患、双向崩盘的终极死局。
赵风立身西城血火正中,满身血污、气息喘促,望着四面压来的无边敌阵,望着身侧接连倒地的疲敝同袍,眼底依旧未有半分退意。
残躯可倒,性命可捐,关山,绝不可破!
纵使天崩地陷、众寡悬殊、粮尽援绝,
汉家儿郎的铁血脊梁,至死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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