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点映

他顿了顿，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一个合适的例子，“他有一个能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他能在脑子里把成片剪出来。

　　不是‘想出来’，是‘剪出来’。

　　他知道这个镜头在这个位置切进去，知道那个画面在多少秒之后接上，知道观众在哪个时间点会笑、在哪个时间点会停、在哪个时间点会松一口气。

　　他不是在拍电影，他是在把脑子里的画面一个一个搬到屏幕上。”

　　他说完之后，台下的记者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有人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张若昀在旁边等了几秒，等赵磊说完之后，他凑近了自己的麦克风，补了一句：“但他也有缺点。”

　　全场的注意力被他这句话拉了过去。

　　张若昀面不改色：“他不会用对讲机。

　　每次他喊完‘卡’，我们等了五秒，发现对讲机没按下去。

　　他在那边对着对讲机说了半天，导演这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喊‘卡’之后先看他手里有没有按下按钮。”

　　全场记者笑倒。

　　韩冰在旁边笑了一下，用拳头挡住嘴咳嗽了一声。

　　林舟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个无奈的、但明显在笑的弧度。

　　发布会后的媒体群访环节，记者们的问题从电影本身慢慢转向了林舟本人。

　　有人问了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直接到旁边的韩冰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林舟老师，你的主业到底是什么？歌手？演员？编剧？导演？你自己怎么定位？”林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贴着电影Logo的矿泉水，手指在瓶盖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歌手？他确实唱了歌，发了单曲，每一首都上了热搜。

　　但他不觉得自己是歌手，因为他没有那种“我想站在舞台上唱一辈子”的冲动。

　　演员？他演了《沉默的证人》和《西虹市首富》，但他不觉得自己是演员，因为他没有那种“我想变成另一个人”的欲望。

　　编剧？他写了两个剧本，每一个都是他脑子里已有的故事，他只是在“翻译”，不是在“创作”。

　　导演？他确实坐在监视器后面喊过“开始”和“卡”，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导演，因为他还没有学会用对讲机。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答案：“主业是林舟。

　　副业……看情况。”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和掌声同时响了起来。

　　有记者接了一句：“这算是什么定位？”

　　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就是——林舟这个人，在做林舟该做的事。

　　至于那是唱歌还是演戏还是写剧本——都是林舟在做的事。”

　　他说完之后，台下的安静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不是沉默，是那种“这句话值得被记住”的、短暂的、正在被消化的安静。

　　张若昀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不是拍给记者看的，是拍给林舟看的。

　　韩冰没有说话，但他把桌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瓶，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让它对准了林舟的方向。

　　《西虹市首富》内部点映的那天，林舟坐在影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不是他不想坐中间——韩冰给他留了位置，第三排正中央，放映厅的最佳观影区，但他拒绝了。

　　他说：“我坐最后一排。

　　看得清全场。”

　　他说的“全场”不是银幕，是观众。

　　他想看到的是观众的反应——他们在什么时候笑，在什么时候安静，在什么时候互相交换眼神，在什么时候掏出手机。

　　这些信息比影评人的打分更重要，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在黑暗中被镜头捕捉不到的即时反馈。

　　白露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她不是来蹭电影的——她看过粗剪版，在工作室里盯着林舟的电脑屏幕看了整整两小时，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很好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最后有点想哭”。

　　她说“我陪你来看观众的反应”，然后就来了。

　　放映厅里的灯暗了下去。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林舟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白露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卫衣口袋里伸了出来，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轻轻张开着，像一片正在等待被握住叶子。

　　她没有握住他，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

　　他在看银幕，他在看观众，他在看那些正在黑暗中逐渐被电影吸进去的背影。

　　前十五分钟，观众的笑声有些稀疏。

　　不是“不好笑”的稀疏，是那种“观众还没有完全进入电影节奏”的、需要时间建立信任的稀疏。

　　第一个大梗，赵磊饰演的王多鱼站在西虹市足球场的球门前，扑住了一个飞来的足球，球卡在他脸上——全场笑了，但是那种短促的、礼貌的笑，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没有泛起太大的涟漪。

　　林舟的手心在冒汗。

　　然后到了第二个大梗。

　　王多鱼拿到十个亿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宋城门口撒钱。

　　不是那种拿着钞票撒向天空的撒法——他把一捆一捆的现金堆在宋城门口的台阶上，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站在小山上，对着路过的游客喊：“你们谁捡到就是谁的！”游客从犹豫到试探到冲上去抢，整个画面从静止变成混乱，从混乱变成狂欢。

　　红色的钞票在画面里飞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下了很久的、用钱做成的雨。

　　整个影厅爆发出第一次大规模的笑声。

　　不是那种“嘿嘿”的轻笑，是那种从胸口往上涌的、带着共鸣的、把椅子都震得微微发颤的爆笑。

　　从那个镜头开始，笑声就像潮水一样来了，退下去，又涌上来，一浪比一浪高。

　　第三个梗、第四个梗、第五个梗——每一个都被精准地接住了。

　　观众在笑，但他们的笑声不是被“逗”出来的，是被“释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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