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见不得光的地方

一

大三下学期，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郑茜和我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她会主动约我去食堂，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带药，会在萧昕薇讲冷笑话的时候配合地弯一下嘴角。虽然她还是不太爱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打量，而是一种柔软的、信任的、像是在说“你是我的朋友”的目光。

萧昕薇说这叫“冰山融化”。我说这叫“人以群分”。

“那我是属于什么？”萧昕薇指着自己。

“你是属于‘群’里面那个最吵的。”

“柳灵茵你再说一遍？”

我笑着跑开了。

但这些日子里，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周飞。

郑茜每次提到周飞，表情都很复杂。不是纯粹的甜蜜，也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黏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感觉。她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爱她吗？我不知道。郑茜也不知道。

她只是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有一天晚上，郑茜接到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笑了笑，“周飞找我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我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郑茜的床铺上。她面朝墙壁，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第二天，郑茜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化妆了——不是以前那种浓艳的、遮盖一切的妆容，而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底妆轻薄透亮，眼线细细地拉长了一点，睫毛夹得翘翘的，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头发也换了样式，从以前的齐肩短发留长了一些，垂在耳侧，看起来温柔了不少。她穿的裙子也从以前那种黑色紧身的款式换成了浅色系的、简约大方的连衣裙。

萧昕薇第一个发现不对劲：“郑茜，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有吗？”郑茜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是换了个风格。”

“好看！”萧昕薇竖起大拇指，“这个风格适合你！比之前那个……嗯……更有气质。”

郑茜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出门的时间变了，回来的时间也变了。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问她去哪了，她说“打工”。问她打什么工，她说“酒吧”。萧昕薇还想再问，她戴上耳机，不说话了。

有一天，我在浴室里看到她换下来的衣服。裙子的领口很低，是以前她从来不穿的那种款式。衣服上没有口红印——她的妆容很淡，不会蹭到衣服上。但衣服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的。

我把衣服放下了，没有问她。

因为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二

与此同时，在昌京市另一端的江氏大厦顶楼，江宇轩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文件。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手机响了。是凌煦山。

“宇轩，周末家里有个聚会，你姑姑想见你。”凌煦山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好。”江宇轩说。

“对了，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叫柳灵茵的女孩走得很近？”凌煦山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江宇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是同学。”他说。

“那就好。”凌煦山笑了笑，“你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男女之事，不急。”

挂了电话，江宇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当然知道凌煦山在试探他。从他接手江氏集团的第一天起，凌煦山就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人脉，试探他的弱点。而他最大的弱点——柳灵茵——凌煦山已经开始注意到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柳灵茵的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他“你最近怎么都不在学校”，他回复“忙”，她回复“哦”。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能让凌煦山发现她有多重要。所以他只能远离她。疏远她。让她觉得他不在意她。

哪怕这会让他的心像被钝刀割一样疼。

三

周飞接到凌煦山的电话时，正在一家台球厅里跟人赌球。他输了，摔了杆子，骂骂咧咧地走出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周飞。”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凌……凌总？”周飞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您找我？”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您说！”周飞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办到！”

凌煦山说的“帮忙”，从来不是真正的“帮忙”。周飞心里清楚，但他不会拒绝。因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父亲死后，母亲病重，债务缠身——是凌煦山伸出了手。钱、房子、工作，一切都是凌煦山给的。

他欠凌煦山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宇轩身边有个女孩。”凌煦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叫柳灵茵。你安排个人，去接近江宇轩。”

“您的意思是……”

“让他分心。让他犯错。”凌煦山顿了顿，“你身边不是有个叫郑茜的女孩吗？让她去。”

周飞愣了一下：“郑茜？她……”

“怎么？舍不得？”

“不是不是！”周飞连忙否认，“我就是觉得……她不一定能行……”

“你让她去，她就会去。”凌煦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不是说她很听你的话吗？”

周飞沉默了。

“放心，不会让她做什么危险的事。”凌煦山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就是……交个朋友。聊聊天。让江宇轩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柳灵茵。”

“好……好的。”周飞咽了口唾沫，“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周飞在台球厅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疼。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成一团灰色的雾。

他想起郑茜。想起她那双干净的、看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光的眼睛。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信任他的人。

但他还是要让她去做这件事。

因为他欠凌煦山的。因为凌煦山是他的恩人。因为——他告诉自己——这不会伤害到郑茜。只是去交个朋友，聊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拿起手机拨通了郑茜的电话。

“茜茜，有件事，你帮我个忙。”

四

郑茜接到周飞的电话时，正在宿舍里看书。她的手机震了一下，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周飞？”她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茜茜，你最近有没有空？”

“怎么了？”

“有个人，想让你去见见。”

“谁？”

“江宇轩。”周飞的声音很平静，“江氏集团的董事长。你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认识一下，聊聊天。”

郑茜沉默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认识一下”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她问。

“你别问那么多。”周飞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就当帮我个忙。你不想帮我吗？”

“我……”

“你以前说过，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周飞的声音软了下来，“现在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了。”

郑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对面的楼顶上，白茫茫的。她的脸在月光中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蜡烛快要燃尽时最后的、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光。

她知道周飞在让她做什么。她也知道周飞知道她知道。

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因为她爱他。因为他欠别人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债，只能用这种方式还。

五

第二天，郑茜开始在校园里“偶遇”江宇轩。

她没有刻意去找他，但她的路线变了。上课的路，吃饭的路，去图书馆的路，都变成了江宇轩可能出现的地方。她不是跟踪，她只是在“碰巧”。

为了这次“任务”，凌煦山的人专门给她做了一份背景调查。他们告诉她：江宇轩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生，不喜欢张扬的性格，不喜欢话多的类型。他喜欢清淡的、自然的、让人感觉舒服的。

于是郑茜卸掉了以前那些浓重的眼线和深色的口红，换成了轻薄透亮的底妆和豆沙色的唇釉。她把黑色的紧身裙收进了柜子最深处，换上了浅色的连衣裙。她的头发以前总是随意地扎着，现在她开始认真地打理，让它柔顺地垂在肩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她。这是另一个人——一个江宇轩可能会喜欢的人。

第一次“偶遇”，是在银杏道上。

江宇轩从经济学系的教学楼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走路。郑茜从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书“不小心”掉了。

江宇轩停下来，弯腰帮她把书捡起来。

“谢谢。”郑茜接过书，声音轻柔。

“不客气。”江宇轩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柳灵茵的室友，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

郑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快，像是不想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留一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她故意掉的那本。封面上是她昨晚特意贴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码。

江宇轩没有看到。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

她想起周飞的话——“你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认识一下。”

可她连“认识”都做不到。因为江宇轩根本不看她。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郑茜回到宿舍，柳灵茵正在看书。她抬起头，朝郑茜笑了笑：“你回来啦？”

“嗯。”郑茜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床上。

她看着柳灵茵。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趴在床上翻书，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快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白皙透亮，睫毛自然地翘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化妆。她不需要化妆。

郑茜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六

江宇轩注意到了郑茜。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出现得太频繁了。

食堂、图书馆、银杏道，甚至他去取快递的路上都能遇到她。一次两次是巧合，五次六次就不是了。她的妆容变了，穿着变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清淡、柔和、像另一个柳灵茵。

他让高岩查了一下。高岩的消息很快传回来：“郑茜，柳灵茵的室友，周飞的女朋友。周飞最近和凌煦山的人有接触。另外，郑茜最近在刻意改变自己的形象——淡妆、浅色衣服、柔和风格，推测是在针对您的偏好进行调整。”

江宇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凌煦山。又是他。

他拿起手机，给秦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周飞。越详细越好。”

秦麟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几天后，秦麟发来一份长长的文件。周飞的父亲——当年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凌煦山——车祸的幕后主使。周飞这些年一直被凌煦山操控，凌煦山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工作，让他以为自己欠着天大的人情。

而郑茜，不过是凌煦山用来接近他的棋子。

江宇轩把文件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可以把文件交给周飞，告诉他真相——你父亲是被凌煦山害死的，他才是你的仇人。他也可以直接把郑茜的事告诉柳灵茵，让她离郑茜远一点。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周飞知道了真相，他会崩溃。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仇人的人，知道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看到。

至于郑茜——她是无辜的。她只是爱错了人。

江宇轩把文件锁进了抽屉。他给秦麟发了一条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秦麟回复：“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柳灵茵的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

“最近小心一点。”

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你的室友可能是来害我的”？还是说“你离郑茜远一点”？她不会相信的。她会觉得他多疑，觉得他被害妄想，觉得他有毛病。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边只剩一线微光。

七

郑茜没有完成周飞交给她的任务。

不是她不想，是江宇轩根本不给她机会。每次“偶遇”，他都是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开。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停留一秒。他像一堵墙，密不透风。

她试着约他吃饭，他说“没空”。她试着约他看电影，他说“不看”。她试着说“我是柳灵茵的朋友”，他说“替我向她问好”，然后走了。

周飞很生气。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他在电话那头吼。

“我用心了。”郑茜的声音很轻，“他不理我。”

“你不会想办法吗？你不是改形象了吗？你不是按他喜欢的风格打扮了吗？”

“改了。没用。”

“那就再改！改到他看你为止！”

郑茜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飞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继续。”他说，“总有一天他会理你的。”

郑茜想说“不会的”，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周飞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江宇轩眼里只有柳灵茵。从始至终，只有她。她化了淡妆，他看不到。她换了裙子，他看不到。她在他面前掉了书，他弯腰捡起来，却没有多看一秒钟。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化妆，没有穿浅色连衣裙，没有刻意改变自己。那个人就只是她——柳灵茵。素面朝天的、穿着睡衣趴在床上哼歌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柳灵茵。

郑茜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她苍白的手指上。她忽然很羡慕柳灵茵。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有人那么专注地看着她，羡慕有人那么坚定地选择她，羡慕她的名字在别人的心里，是一颗永远摘不掉的朱砂痣。

而她的名字，在周飞心里，只是一个“需要的人”。

“需要的时候叫你，不需要的时候你走开。”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知道，窗外对面的宿舍楼里，柳灵茵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满城的灯火，在心里默默地说——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月光无声，落在三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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