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郑茜身世
一
就这样,郑茜成为了我的好朋友。
她是众人眼中的坏女孩——画浓妆、泡酒吧、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说她不检点,说她自甘堕落,说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明白,那只是无人知晓她的苦痛和伤痕。一个人的外表越是坚硬,内里往往越是千疮百孔。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黑蝙蝠追问的那个叫周飞的人,便是郑茜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周飞带着他的人打伤了黑蝙蝠的兄弟,黑蝙蝠便带着人来寻仇。找不到周飞的时候,他们的矛头自然对准了郑茜——你是他女朋友,你逃不掉。
我看着她一直为了周飞哭,为了他笑。郑茜的一切表情仿佛都是为了周飞而生发,周飞总能轻易牵动她的每一根神经。他皱一下眉头,她就惴惴不安一整天;他笑一下,她就跟着开心,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原来,郑茜早已迷失了自己。她把自己的人生挂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走,她就走;那个人停,她就停。她没有了自己。
我无数次苦劝郑茜:“周飞根本就不爱你,你放手吧。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为他付出再多,他也不会珍惜,反而觉得理所应当。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好吗?”
她每次都沉默。有时候看着我,有时候看着窗外,有时候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到回响。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那天晚上,郑茜说周飞又跟她吵架了。具体为什么吵,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灵茵,陪我喝酒。”
我想说“喝酒解决不了问题”,但看着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时候,一个人不需要你给她解决方案,她只需要你坐在她旁边,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吧。门面不大,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便签纸,写着顾客的愿望和心事。有“考研上岸”,有“早日脱单”,有“希望妈妈身体健康”,还有一张写着“周飞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喝了酒写的。
我没有问是不是她写的。
郑茜点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时间。酒液在杯中晃荡,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不说话。
“郑茜,”我打破沉默,“你要是想说什么,我听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周飞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他会为了我跟人打架,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会说‘天塌下来有我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是后来,他变了。或者说,他没变,是我一直没看清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喝完了杯里的酒,站起来:“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家。”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带着落叶的枯涩味道。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痕,很快又消失了。
我们拐进一条极窄的巷道。巷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挂满了灰尘。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烟味。
郑茜走在我前面,步伐很快。她对这条路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她停在一栋陈旧的房子前,铁门生了锈,门牌号模糊不清。
“到了。”她说。
我跟着她蹑手蹑脚地爬上三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亮脚下的台阶。她的背影在月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她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上的坐垫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但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眉眼和郑茜很像,笑起来很温柔。
“那是我妈。”郑茜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没有问“她去哪了”。因为她的语气告诉我,答案不会是我希望听到的。
二
那天晚上,郑茜跟我说了她的经历。
她从小生活在不和谐的家庭里。父亲在工地干活,挣的钱不多,脾气却不小。他经常喝醉了酒回家,无缘无故地打骂家人。母亲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哭完了还要收拾一地的狼藉,第二天照常早起做饭、洗衣、上班。
那时候,郑茜耳中听的最多的是父亲的怒骂,眼中看的最多的是母亲的眼泪。她学会了缩在墙角,把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父亲看不到她。但父亲总能看到她。
不过,幸好有一个叫周飞的男孩,陪着她成长。周家就在隔壁,两家的阳台只隔了一道矮墙。他们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趴在阳台上写作业,一起分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她想,周飞是她原本不幸的生命中开出的一朵奇花,是上帝送给她最好的礼物。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那些年要怎么熬过去。
然而痛苦依旧在持续。十一岁那年,父亲酒喝得越来越凶,回到家就找茬。母亲多看了他一眼,他骂;母亲少说了一句话,他也骂。两个人从争吵变成打架,从打架变成摔东西。他们从来不曾顾及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郑茜。
后来,父母的争吵不休逐渐演变为父亲的家暴。他打母亲,也打她。她父亲总是将妈妈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拎起墙角的郑茜又打又骂。巴掌落在脸上,拳头砸在背上,郑茜咬着嘴唇,从不哭出声。因为她知道,哭只会让他打得更狠。哭是没有用的。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
那一次,因为郑茜未完成作业,父亲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怒气上涌。她刚一进家门,父亲就抄起门后的木棍,朝她的脊背猛敲。棍子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母亲扑上来护住她,被父亲一起打。小小的脊背上立马出现了两道血痕,火辣辣的疼。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干了眼泪,却不能使父亲的怒气减轻分毫。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从此以后,郑茜越来越讨厌家里的那个恶魔,越来越不想回家。放学后,她宁愿在学校门口多站一会儿,在街上多逛几圈,也不愿意推开那扇门。书包里的钥匙,她几乎用不上了。
有一次,周飞小心翼翼地问她:“最近你出了什么事吗?”
那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伤痛的人。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困境,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成“那个可怜的郑茜”。她微笑着说:“没事。”
周飞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他们在街头的拐角处停下来。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他轻声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呢。”
那一刻,郑茜觉得即使天塌地陷,即使日月无光,只要周飞在,她就不会害怕。那一天的郑茜,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在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次性地倾倒出来。
小小的郑茜在心里默默发誓,不论父亲如何凶恶,为了这个男孩,自己也要坚强。
然而现实却偏偏如此残酷。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一天,她放学回家,打开门,又看到爸爸妈妈在激烈地争吵。她望了他们一眼,瞳孔中只剩下空洞。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现象,她早已麻木。她木然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些难听的咒骂隔绝在外面。
可是爸爸没有放过她。他气愤地冲过来,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房间里拖出来,对着妈妈愤怒地吼道:“看你生的好女儿!”
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
她妈妈看着无辜受累的郑茜,哭着喊道:“可怜的孩子,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郑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不是扎,是捅。一刀进去,还拧了一下。
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天崩塌了。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认为她是一个错误,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含着泪,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父亲的魔爪,茫然地奔回房间。她迅速锁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然后打开书桌的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把藏了很久的水果刀。
她看着那把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母亲的那句话——“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是啊,也许真的不该。
她闭上眼睛,用力割了下去。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缓缓流淌,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白色的校服上,绽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她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屏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周飞打来的。她没有接。她的意识逐渐涣散,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砸门,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水底传来的。
醒来的时候,满眼是雪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
周飞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你醒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不知道守了多久。
她有些不安,应了一声:“嗯。”
“还好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柔,“你可吓死我了。我说过,天大的事有我在的嘛。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啊!”
郑茜乖乖地点了点头。那时候,她相信他说的话。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在。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做不到的时候,也是真的。
那时候,是周飞一直给予她鼓励。他成了她年幼岁月里一道明亮的光,指引着她往前走。她跟着那道光,走出了医院,走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
后来,爸爸妈妈终于离婚。法院将她判给了妈妈,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下她和妈妈两个人。妈妈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温柔、耐心、小心翼翼。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郑茜身上,充分发挥她在音乐上的天赋,为她请了家庭音乐教师,省吃俭用买了一把不算便宜的小提琴。
郑茜以为,自己和妈妈的生活会慢慢变好。但她经常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一叫“妈”,妈妈马上擦掉眼泪,换上笑容,问她“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她装作没看到。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学习,取得好成绩,妈妈一定会开心。所以她拼命地学,文化课考第一,专业课也考第一。她拿着成绩单飞奔回家,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妈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郑茜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妈”。没有回应。她伸手摇了摇妈妈的肩膀,还是没有回应。她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
她害怕地大哭起来,飞奔出门找到邻居周家叔叔阿姨。等他们将母亲送到医院时,医生只是摇了摇头。
死因鉴定为服用安眠药过量。母亲是自愿走的。
那一天,郑茜说不出一句话,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风吹过来,壳也不会晃一下。
早上上学前还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的妈妈,现在不在了。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再也没有了。
她慢慢离开医院,没有人注意到她。沉浸在悲痛中的亲友们,没有人发现一个孩子悄悄地走了。她茫然若失地走在街上,头顶白热的太阳格外刺眼,她的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被人撞倒在地上。车主骂骂咧咧地把车开走了,她的身边,躺着另一个人——周飞。
他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也不知被撞得重不重。他用力将她拉到路边,远离车流。他的眼中满是悲伤和心疼,颤抖着声音说:“丫头,天塌下来,还有我。别做傻事儿了,好吗?”
她说不出一句话。积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趴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胸口。他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
这一年,郑茜12岁。这一年,周飞13岁。
后来,在整理遗物时她才发现,离婚后,妈妈患上了重度抑郁症。那些她以为“变好了”的日子,其实是妈妈在拼命撑着。那些她以为“没事了”的笑容,其实是妈妈最后的伪装。
周飞告诉她:“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伤痛和泪水。妈妈一直看着你,要你好好活下去。”
她相信了。因为她需要相信。
三
后来,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来接她。他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因为常年喝酒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说:“茜茜,跟爸回家。”
郑茜看着他,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看着他那双打过她无数次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垢。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她不认识他,而是她不想认识他。
她说:“不。”
她死活不跟他走。她怎么会跟着这个恶魔般的人生活呢?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像一个苍老的、被世界抛弃的人。她没有心疼。她一点都没有心疼。
那时,当同龄的小孩在父母的呵护下撒娇时,郑茜已经学会了赚钱养活自己。她发过传单,洗过盘子,在便利店里值过夜班,在超市里理过货架。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花得心安理得。
有时候,周飞会来她家陪伴她。有时候,周家父母会叫她一起去家里吃顿饭,把她当亲生女儿般看待。周阿姨会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周叔叔会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将他们的恩惠和善良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她想,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家。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然而命运总是喜欢跟人一次又一次地开玩笑。
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周飞的母亲胃部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竟然诊断为胃癌晚期。周飞的母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得癌症呢?全家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周叔叔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周飞的父亲本是受雇于一家有钱人家的司机,收入一般。现在只好休假回家,硬着头皮为妻子治疗。一次次的化疗,抽干了周阿姨的精力,也抽干了周家所有的积蓄。癌症不见好转,债却欠了一大笔。眼看着妻子痛苦万分,丈夫却无能为力。
周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郑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到了那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她犹豫了很久,在周阿姨病房外的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她还是去了。
她找到了她的恶魔父亲。她一百个不愿意看到他,但她一百零一个需要他的钱。
等她终于拿到那张五百万元的银行卡赶回医院时,她得到了一个更震惊的消息——周飞的爸爸死了。
怎么会这样?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泛白。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护士推着推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安慰别人。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分明。
她走进病房。病床上,周阿姨憔悴得像一张纸片,眼眶红肿,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周飞坐在床边,垂着泪,痛苦万分。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没有哭出声。
郑茜站门口,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安慰他们。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此时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样的痛苦她比谁都明白,却无法给予任何帮助。
原来,那天早上周飞的父亲接到一个电话便匆忙出了门。到了晚上,他们收到消息——一辆车大货车和一辆轿车相撞,发生了爆炸,大货车的司机和轿车上的两个人当场死亡。大货车的司机,就是周飞的父亲。
郑茜虽然拿到了钱,但周阿姨由于受到严重打击,过度悲伤,癌细胞急剧扩散。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尚未来得及悲伤,这个家便猝不及防地只剩下周飞一个人。
从那以后,郑茜和周飞两个人相依为命。她以为,他们会成为彼此的依靠。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老天爷该给他们一个好结局了。
周飞像哥哥一样照顾着她,甚至为了她跟人打架。也正是那一次,她和周飞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社会上的人”。
13岁的郑茜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美女。雪白的皮肤,尖细的下巴,修长的身子。她不太爱笑,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冷冰冰的美,像冬天里的冰凌,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周六的早上,她上完音乐课后,中午和下午便一直在一家餐馆刷盘子。盘子很多,水很凉,洗洁精把她的手泡得发白。她期望着快点刷完,赶快回家,周飞一定也快收工了。
那是一个无风的傍晚,太阳落山后的余晖依旧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周飞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然后,身后突然围上来两三个约莫20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坏笑着,像三只发现了猎物的鬣狗,将郑茜堵在了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可逃。
一个男生的手已经摸上了郑茜的胳膊。郑茜吓得往后退,很快便退到了墙角。墙砖冰凉,抵着她的后背。她无路可退了。
这时,另一个男生的手开始在她身上乱摸,口中嘻嘻笑着,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郑茜羞愤难当,“啪”一个结实的巴掌便落在了那个男生脸上。另外一人脸上也清晰地留下了抓痕。
三个男的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一拥而上。两人分别抓住郑茜的胳膊,另一人高扬起手,一个强有力的巴掌落了下来。郑茜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五个指印,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没有喊出声。早年父亲的殴打早已让她明白——哭和喊从来都是无用功。没有人会来救你。只有自己。
但这一次,有人来了。
突然间从巷子口跑出一个人,竟然是周飞。郑茜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他手里抄着一根木棒,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冲上来就朝那三个男生一阵敲击。他打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其中一个男生的头上顿时鲜血淋漓,晕倒在地。另外两个男生眼见同伴倒下,吓得拔腿就跑。
郑茜看着眼前躺着的男生,一时手足无措,呆立在原地。血从那个男生的头上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周飞拉住她的手,急道:“快跑!”
两个人一口气跑回了家。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周飞的脸色发白,手里的木棒还攥着,指节泛白。他的白色T恤上溅了几滴血,像几朵开错了季节的红梅。
后来,那些男生的父母带着警察来到了郑茜和周飞的家。
所幸倒地的男生只是晕倒,没有死。本来错在三个男生,郑茜和周飞属于正当防卫,此事双方不予追究。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郑茜苦笑着对我说。
没有。
郑茜在回家的路上,依旧遭到另外两个男生的堵截。他们说,要为兄弟报仇。郑茜没有办法,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可是他们拿了钱,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开始经常纠缠郑茜,并威胁她:不能告诉周飞,否则就将周飞杀死。
对于这些流氓混混一类的人,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那时的郑茜身边只剩下周飞了。所以,周飞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那两个男生抓住了郑茜的软肋,一再以周飞做要挟,强迫她抽烟,带她去夜店,让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她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退让。那时的郑茜天真地以为自己在保护周飞,天真地以为只要周飞平安,叫她怎么样都行。
她不知道,真正的保护,不是牺牲自己。她不知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但是后来,周飞还是发现了郑茜的不正常。他看到她手指间夹着的烟,看到她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纹的黑色蝴蝶,看到她眼神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的、麻木的东西。
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太没用,竟然连郑茜都保护不了。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
那天晚上,他们抱在一起,哭了整整一夜。
郑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那个相框的边缘,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走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妈没有死,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但后来我不想了。”她说,“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她站起来,把相框放回窗台上。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告别。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课。”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灵茵。”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们是朋友。”我说。
她没有说话。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毯。薄毯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郑茜说,周飞是她原本不幸的生命中开出的一朵奇花。可是,如果那朵花早就枯萎了呢?她还在等它再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的女人依然温柔地笑着。她不知道她的女儿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女儿还在经历什么。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郑茜知道周飞不爱她,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有些道理,不是不懂。是不舍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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