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需要的人
一
大三那一年,日子像是被谁调慢了速度,又像是按下了快进键——说它慢吧,一眨眼期中就过了;说它快吧,每天在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之间来回,又觉得时间黏糊糊的,像搅不开的麦芽糖。
但有一件事确实变了——我们宿舍的关系。
以前郑茜是“失踪人口”,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星期能在宿舍见到她三次就算运气好。但自从那次巷子里的事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突然变热情、变话痨的变化,而是……她开始回应了。你跟她说话,她会接;你问她吃不吃东西,她会说“好”;你叫她一起逛街,她会犹豫一下,然后点点头。
萧昕薇对此的评价是:“郑茜终于从‘高冷女神’模式切换到了‘普通人类’模式。”
我说:“她以前也没多高冷,就是社恐。”
“社恐和社恐还不一样呢,你社恐是假装没看到人,她社恐是假装自己不是人。”
“你这是什么比喻?”
“精准比喻。”萧昕薇得意地甩了甩头发。
刘雪还是那个刘雪。温柔,得体,永远是宿舍里最让人省心的那个。她的床铺永远整整齐齐,她的东西永远分类摆放,她的作息比闹钟还准。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机器人,但机器人不会在看到萧昕薇穿反了衣服的时候笑出声来。
我们四个人开始一起聚餐,一起逛街,一起在周末的下午窝在宿舍里看电影。看到恐怖片的时候,萧昕薇会捂着耳朵尖叫,刘雪会淡定地提醒她“那是假的”,郑茜会面无表情地说“这个鬼化妆技术不行”,我会躲在被子里不出来。
有一次,郑茜喝着奶茶,忽然冒出一句:“灵茵,你就是我需要的人啊。”
我正在啃鸡腿,满嘴油光地抬起头:“啊?”
“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好哥们,够义气!”郑茜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我的鸡腿拍飞。
萧昕薇在旁边翻白眼:“我呢?我也赴汤蹈火了!我也在所不惜了!我怎么就不是你需要的人了?”
郑茜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你是顺便的人。”
“什么叫顺便的人?!”
“就是……灵茵赴汤蹈火的时候,你在旁边顺便被烤了一下。”
萧昕薇气得把抱枕扔了过去,郑茜一把接住,面无表情地还了回去。
我笑着看她们闹,心里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
“需要的人”。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需要的人——是因为我有用,才被需要吗?如果我哪天没用了,是不是就不需要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萧昕薇塞过来的薯片盖住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郑茜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而我,也真的需要她。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需要”。
二
这一年,江宇轩好像从校园里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存在感”消失了。以前我偶尔会在食堂、图书馆、银杏道上遇到他,但大三之后,遇到他的频率断崖式下降。有一次我问欧阳祺祺:“江宇轩最近怎么都不见人影?”
欧阳祺祺的表情变了变,然后笑着说:“他家里有事,忙。”
“什么事?”
“就是……家里的事。”欧阳祺祺挠了挠头,“你也知道,他家里比较复杂。”
我没有追问。但每次路过经济学系的教室,我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空着,有时候坐着别人。他的桌子上没有课本,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
那条项链的事,我一直想问他。但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理由。
总不能跑到他面前说“喂,你为什么是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吧?万一他反问“你怎么知道的”,我总不能说“我被黑社会堵了然后人家看到你的项链就跑了”——那也太丢人了。
所以我就这么拖着。
拖到有一天,郑茜又提起了项链的事。
“灵茵,你还戴着那条项链啊?”她指着我的脖子。
“嗯,一直戴着。”
“江宇轩没告诉你它的来历?”
“他说等以后有机会当面跟我说。”
郑茜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你自己问他吧。”
我“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三
那天傍晚,我和萧昕薇去学校外面吃麻辣烫。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暗下来了。我们选的那家店在学校北门出去往左拐的一条街上,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嗓门大,动作快,一碗麻辣烫三分钟就能端上来。
萧昕薇点了特辣,我点了微辣。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说“好爽”,我吃了几口就觉得嘴唇在跳舞。
“你不行,”萧昕薇嘲笑我,“你这辈子就跟微辣过吧。”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来品尝食物原味的,你是来挑战极限的。”
“挑战极限才有成就感!”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麻辣烫聊到期末考试,从期末考试聊到寒假去哪玩,从寒假聊到秦麟最近在忙什么。萧昕薇说秦麟最近神神秘秘的,老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打电话,不知道在搞什么。
“你问他啊。”我说。
“问了,他说‘工作上的事’。”萧昕薇撇撇嘴,“你说他一个法学系的,有什么工作上的事?”
“也许是真的有呢。他不是说以后要当律师吗?”
“律师也没见哪个大二就开始接案的。”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但秦麟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有自己的主意,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吃完麻辣烫,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秋风里显得有些萧瑟。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快点走,有点冷了。”萧昕薇缩着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裹紧围巾,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条必经的小巷时,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和上次一样,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但这一次,没有黑压压的人群,没有铁棍,没有纹着蝙蝠纹身的大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昕薇,你有没有觉得……”我话还没说完,黑暗中突然窜出七八个人影。
他们从巷口、巷尾、甚至旁边的岔道里涌出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逼到了墙角。
萧昕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尖又亮:“你们要干嘛?!”
没人回答。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那只手又大又粗糙,指甲里还有黑泥,一股烟味混着汗味直冲鼻腔,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另一个人抓住了萧昕薇,她的骂声被闷在了手掌后面,变成含混的“唔唔唔”。
绳子绑住了我们的手脚,粗糙的麻绳勒在手腕上,疼得我直抽气。眼睛被蒙上了黑布,什么都看不到。然后有人把什么袋子——应该是麻袋——套在了我们身上。
我听到萧昕薇在骂人,但嘴被堵着,骂出来的都是“呜呜呜”。我想喊救命,但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我被抬了起来。
不,是被扛了起来。有人把我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我的肚子顶在他肩膀上,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位了。我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闻到汽油味和皮革味。然后我被扔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上——大概是车后座。紧接着是萧昕薇,她砸在我旁边,闷哼了一声。
车门“砰”地关上了。车子开始移动。
我伏在黑暗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被绑架了。
可是,为什么?
我和萧昕薇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跟人结仇——好吧,小时候跟村里那几个坏孩子算结仇,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会花这么大的力气绑架两个穷大学生?
车子颠簸了很久。我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的麻辣烫在翻涌,好几次差点吐出来。萧昕薇在旁边发出难受的哼哼声,我伸手想碰她,但手被绑着,够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车子停了。
有人把我从车里拽出来,扛着走了一段路。我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然后我被放了下来,扔在什么硬邦邦的地面上。后背撞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黑布被扯掉了。光线刺得我眯起眼睛。
这是一间废弃的房屋。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吹得报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鼓掌。屋顶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吊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环顾四周,大概有十来个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抽烟。他们的眼神都很冷,像在看两只掉进陷阱的兔子。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个体型,那个纹身——左半边额头上那只展开翅膀的黑色蝙蝠——我认出来了。
是上次那个领头人。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江宇轩最在意的人吗?”他歪着头打量我,像在鉴赏一件商品,“长相是不赖。现在你让江宇轩送五百万给我,我可以放了你们俩。否则——”
他用刀背拍了拍我的脸,凉凉的,金属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否则怎样?”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镇定。
“否则,你们就只能等他来收尸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当然,如果他肯给钱的话,一切都好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江宇轩最在意的人。”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你绑错人了。”
“你少忽悠我。”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你不是他最在乎的人,为什么他的项链在你脖子上?这条项链,黑白两道谁不认识?江宇轩母亲留给他的东西,能随便给人?”
“这是假的。”我脱口而出。
“假的?”他笑了,笑得很放肆,“你觉得我会信吗?这条项链全世界只有一枚,蓝水晶的,哪来假的?”
我沉默了。
“江宇轩怎么会有五百万?”我换了个策略,“他也就普通家庭的孩子,你以为他是谁啊?”
领头人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普通家庭?”他嗤笑一声,“江氏集团的总裁,是普通家庭?”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江氏集团?总裁?
我转头看向萧昕薇。她也听到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我一样。
我快速环顾了一圈绑匪,大概有十来个人。忽然,我看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是纹身,不是皮夹克,而是那几双眼睛——那种凶狠的、带着恶意的、像要把人吃掉的眼神。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瓦岗村的草地,二三十个人围住我们,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那几个带头的人,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是他们。
虽然他们长大了,脸上的线条变得粗犷了,多了纹身和伤疤,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他们也认出了我。我看到其中一个人眯了眯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的恶意。
我和萧昕薇对视了一眼。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你们……你们是小时候瓦岗村的……”我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认出来了?”那个领头人挑了挑眉,“没想到吧,当年那个被你同桌打趴下的窝囊废,现在也能把你踩在脚下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拨通了江宇轩的电话。按了免提,嘟嘟声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江宇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的女人和她的闺蜜在我手上。五百万,一个人来,不许报警。地址我发你了。天亮之前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动她。”江宇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那要看你的速度了。”领头人笑着挂断了电话。
萧昕薇在旁边吓得哭出了声,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小声嘟囔道:“你们问江宇轩要钱,为什么要带上我?我真是无妄之灾啊!呜呜呜……”
我本来很害怕,但听到她这句话,居然有点想笑。
“昕薇,”我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段子?”
“我没有讲段子!我这是真情实感的控诉!”她抽抽搭搭地说。
那几个绑匪看着我们,其中一个还笑了一声,被领头人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江宇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风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亮得不像平时,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一叠叠红色钞票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灯光下闪着光。
领头人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叠钞票翻了翻。他抽出一张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抽出一张,确认是真的之后,点了点头。
“江总爽快。”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鱼贯而出。经过江宇轩身边的时候,领头人停下来,笑了笑。
“下次有生意,还找你。”
江宇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看着我和萧昕薇。
所有人都走了。废弃的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轻轻摇晃。
江宇轩走过来,蹲下,先解开了萧昕薇手上的绳子。
“对不起了。”他低声说。
萧昕薇揉着手腕,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他的手很稳,但解绳子的动作很慢,好像怕勒到我。麻绳松开的那一刻,手腕上勒出了两道红印,火辣辣的疼。他看到了,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自责。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他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连累你们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一时间读不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拿了五百万给他们?你哪里来的五百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到底是谁?”
我把憋了一路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耐心地听完了,一句都没有打断。沉默了几秒,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灵茵,”他的声音很轻,“等我处理好了我的事情,我再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
他刚刚花了五百万把我从绑匪手里救出来。他一个人来的,没有报警,没有带保镖,就那么提着钱走了进来。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说“我不认识她们”的。
“我信你。”我说。
他点了点头。
萧昕薇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所幸我俩平安无事就好。”我对她说。
萧昕薇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四
走出废弃房屋,我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车。
劳斯莱斯。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标是那个著名的飞天女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好家伙,”萧昕薇小声嘀咕,“开劳斯莱斯。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我没有接话。
江宇轩拉开后车门,让萧昕薇先坐进去,然后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启动,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一头安静的猛兽在低吼。
车里很安静。萧昕薇靠在后座上,大概还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痕。
江宇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也该让他们尝点苦头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假装没有听到。但我听到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在生气。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生气。
萧昕薇下了车,腿还有些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江宇轩,识趣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银杏树下等着。
我坐在副驾驶,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很安静。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方向盘上他微微泛白的手指上。
“灵茵。”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出门。”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宇轩。”我开口了。
“嗯。”
“那五百万……我怎么还给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湖面上的星光。
“用余生还。”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愣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攥紧了裙角。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下车吧。”他说,“昕薇在等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散了我脸上滚烫的温度。
萧昕薇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你们在车里说什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我说,“风吹的。”
“十月的风能把人吹红?”
“能。”我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们并肩走进了校门。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汗意。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劳斯莱斯缓缓驶离了。
回去的路上,萧昕薇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又是五百万,又是劳斯莱斯,又是‘让他们尝点苦头’——我怎么觉得他像一个黑帮老大?”
“他不是黑帮老大。”我说。
“那他是什么?”
“江宇轩。”我说,“他就是江宇轩。”
萧昕薇看着我,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找过我们的麻烦。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纹着黑蝙蝠的人。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个废弃的房屋、那五百万、那句“也该让他们尝点苦头了”——都是一场梦。
但手腕上那两道浅浅的红印,过了好几天才消。
那晚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我偶尔会想,那些绑架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五百万江宇轩有没有拿回来?那些人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但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任何纹着黑色蝙蝠的人。他们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只知道,日子还在继续。课照常上,食堂照常排队,萧昕薇照常跟她抢零食。一切如常。
只有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护,从不言说,却从未离开。
我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消失的那天夜里,昌京市郊外的一处废弃厂房里,发生过什么。
———-
江宇轩没有亲自去。他不需要亲自去。
他只是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两个字:“明白。”
那晚,十几辆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蝙蝠的据点。没有警笛,没有谈判,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群人从车里走下来,步伐整齐,眼神冰冷。他们不纹蝙蝠,不纹任何东西。他们只是做事。
黑蝙蝠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铁棍和砍刀还没从桌底拿出来,就被按在了地上。领头人的那只纹着蝙蝠的手臂被人踩在脚下,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那个胖子抱着膝盖在地上翻滚,嘴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其他人也一个都没跑掉。
天亮的时候,昌京市最大的黑蝙蝠组织彻底不复存在。残的残,伤的伤,每个人都留了一条命——但也仅仅是一条命。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为非作歹,甚至连昌京市都不敢再踏足。
这件事没有上新闻,没有在网上留下任何痕迹。它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无声无息。
秦麟知道这件事。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案卷,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宇轩发来的——“处理完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四个字。秦麟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怎么处理的”“谁动的手”。他不需要问。他知道江宇轩手下有一批人,黑白两道都有,那些人不属于任何组织,只认江宇轩一个人。高岩是明面上的,还有更多藏在暗处。这些人平时像影子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需要,他们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净利落地把事情做完,然后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秦麟和江宇轩一直都有联系。从瓦岗村到现在,这些年从未断过。他们是朋友,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但有些事,江宇轩不需要秦麟动手——他自己的人,足够了。
秦麟又打了一行字:“灵茵那边,不告诉她?”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不用。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秦麟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多问。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月色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白茫茫的。他想起小时候在瓦岗村,江宇轩刚转学来的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谁也不理,谁也不看。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再后来,他知道了江宇轩的另一面——不是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不是经济学系的学生,而是一个在黑白两道都有手眼的人。那些事,江宇轩从不跟他细说,他也从不追问。有些朋友是用来聊天的,有些朋友是用来沉默的。他和江宇轩,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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