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搭救郑茜
一
大学时光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哗啦哗啦地往前奔,等你回过神来,已经大三了。
大三的课表比大一大二宽松了不少,周四下午甚至没课。萧昕薇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四就要实习了,大三还能喘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别用“暴风雨”这种词,搞得像世界末日似的。她说“毕业论文就是我们的世界末日”,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为了给未来的求职简历上添点东西,也为了赚点零花钱,我找了一份家教。学生是个初中男生,长得虎头虎脑的,大眼睛,圆脸,看起来乖巧可爱。头几次上课也确实乖巧,坐得端端正正,笔记记得认认真真,问什么都点头。
一个月后,原型毕露了。
“姐姐,这道题我不会。”他指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眨巴着眼睛看我。
“哪一步不会?”
“从第一步就不会。”
“第一步是读题,你读了吗?”
“读了,没读懂。”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道题从头讲了一遍。他听完,点点头,说“懂了”,然后拿起笔,在答题区写了一个“解”字,停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不会了。”
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的前三个家教都坚持不过一个月。这孩子不是在学知识,他是在研究怎么用最少的努力让家教觉得他努力了。这是一种天赋,可惜用错了地方。
但总体来说,这份家教还算顺利。他爸妈对我很满意,每次去都端水果倒水的,走的时候还往我包里塞零食。我怀疑他们不是在感谢我教孩子,而是在感谢我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那天晚上,家教结束得比平时晚。因为那小子非要跟我下一盘五子棋,说“赢了就多做十道题”。我心想你一个初中生还能下得过我?结果我输了。连输三盘。他做题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我严重怀疑他故意在课上藏拙。
从小区的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秋天的夜晚凉意很重,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落叶的枯涩味道。路灯昏黄昏黄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我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学校的路不长,但要经过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白天很热闹,两边都是小商铺,卖水果的、卖麻辣烫的、卖袜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但到了晚上,商铺一关,巷子就变得又窄又暗,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色中像一张张张牙舞爪的手。
我走进巷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虽然商铺关了,但还是会有零星的路人经过,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声。但今天,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我看到了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人。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他们把大半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人墙。路灯的光被他们的身影切割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这里是回学校的必经之路,没有别的路可绕。我站在巷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啊!”我语气尽量和缓,脸上还挂着一个“我是无辜路人”的微笑。我一直天真地认为,只要态度好,人都是讲道理的。这个信念在今天晚上之前,从未被挑战过。
一只手横在了我面前。
不是礼貌地拦住,是直接杵在我胸口前面,差点怼上来。
“站住,不许过去。”
说话的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这才看清了局势。
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里有几个人——看不太清,被挡着。站在外圈的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铁棍,有木棒,有的腰里别着明晃晃的什么东西。他们的表情都很一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堆货物。
圈子里面的人,和外面黑压压的一群相比,显得势单力薄。大概五六个,有男有女。
“在我们事情没处理完之前,谁也不许离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冲着我说的。
我咽了口唾沫。
“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为什么要……”我低声嘀咕,还没嘀咕完,一根铁棍伸到了我的鼻子前面。
铁棍很长,大概有小臂那么粗,顶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握铁棍的手很大,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我顺着铁棍往上看,看到了一张脸。
满脸横肉。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横着长的肉。他的眉毛很粗,几乎连在一起,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横卧在眼睛上面。嘴巴突出,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左半边额头上纹着一只黑色的蝙蝠,翅膀展开,眼睛是红色的,在路灯下似乎闪着诡异的光。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大小,是眼神。那条缝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像是在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用这根棍子敲碎你的脑袋。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被按了暂停键。
“大……大哥,”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真的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就从旁边……”
“闭嘴。”他吐了两个字。
我闭嘴了。
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巷子里站到天荒地老的时候,那个凶狠的领头人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犷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郑茜,快说,周飞逃到哪里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郑茜?
这不是我室友的名字吗?
我踮起脚尖,努力往包围圈里面看。人群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个女生的侧脸。她画着浓妆,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和平时在学校里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个轮廓,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即使化了浓妆也遮不住的、天生的清冷气质——是她。
郑茜。
我的室友,那个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很少说话、存在感低到有时候我会忘记宿舍里还有第四个人的郑茜。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交叉,没有发抖。她的表情在浓妆下看不太分明,但她的声音——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无比的沉静。
“我不知道。”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知道?”领头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你是他女朋友,你会不知道?”
郑茜没有说话。
“不想说是吧?”领头人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是不是没吃过苦头?”
周围的黑衣人开始骚动。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把棍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空气挤压得又薄又冷。
“来呀!”领头人吼道。
一个胖子应声而出。他至少有两百斤,站在那里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的脖子上纹着和领头人一样的黑色蝙蝠,蝙蝠的翅膀一直延伸到耳后。
“把她给我打到吐血。”
胖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卷起袖子,露出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手臂,朝郑茜走去。
郑茜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沉默的树。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身体没有发抖,脚步没有后退。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至今都觉得不像是我做的。
“慢着!”
我大吼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了挡在我面前的铁棍——那只手臂纹着蝙蝠的手被我推得晃了一下,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生会有这么大的爆发力。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拨开人群,冲到郑茜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声音也在发抖。但我的双臂张得很开,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法治社会,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我的声音大得出奇,大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打人是犯法的!报警抓你们信不信?”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这人谁啊?脑子有病吧?”
“她刚才说什么?讲道理?跟咱们老大讲道理?哈哈哈哈——”
“这姑娘是不是傻?到这儿来谈什么法律?”
议论声、嘲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蜜蜂在我耳边飞。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但我没有退开。
那个领头人一声咳嗽,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比我高至少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路灯的光被他完全挡住了,我只能看到他脸上那道诡异的黑色蝙蝠纹身,在阴影中像是活的。
他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你丫谁呀?”他吐了一口烟圈,喷在我脸上。
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没有后退。
郑茜拉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冰做的。
“别管闲事。”她说,语气生硬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在假装不认识我。
她不想连累我。
我吞了口口水,没有退开。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那个领头人的眼睛——虽然我很想闭上眼睛。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反正你不应该随便打人。”
我以为他会发怒。我以为那根铁棍下一秒就会落在我身上。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被打一顿和住院之间,我的生活费够不够垫付医药费。
但他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但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好奇?玩味?像猫在打量一只不怕它的老鼠。
他慢慢地点燃了一支烟——不对,他刚才已经点燃了。他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烟圈飘到我脸上,散开,熏得我眼睛发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条蓝色蝴蝶项链。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暗室里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某一个角落看到了。
“不应该随便打人?”他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顿了顿。
“那今天先放过你们。”
什么?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兄弟们,撤!”他转身,大手一挥,发号施令。
不到一刻钟,所有黑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步伐整齐,没有声音。铁棍收进了袖子里,木棒别在了腰后。很快,巷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郑茜和她的朋友们,还有我。
领头人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道黑色蝙蝠的纹身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小姑娘,”他狞笑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相信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上。
那一眼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他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路灯的光重新落在地上,昏黄的,温暖的。远处的烧烤摊还在营业,传来滋滋的烤肉声和老板吆喝的声音。空气里的烟味和酒味慢慢散开,被秋风吹走了。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腿还在抖。
二
郑茜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身后那几个人也在看我,目光各异。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她开口了,语气冷冰冰的,“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救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她是我室友,我不能看着她被打”。但现在被她这么一问,我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可疑的事。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只是路过。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室友嘛,室友有难,我肯定要帮忙啊……”
郑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一闪而过。
她抬起手,似乎准备说点什么。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郑茜已经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她拽着我跑了起来,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跑。我们像一群受惊的鸟,在巷子里东拐西拐。
我被拽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郑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攥得我手腕都红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大家终于在一个更加偏僻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郑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也在喘,喘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风箱。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你……你去街口看看,警察有没有跟过来。”郑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依言跑到街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惨白,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过,沙沙地响。没有警车,没有警笛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折返回去报告情况。大家这才放松下来,有的靠着墙蹲下,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
郑茜直起身,看着我。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
“你刚刚为什么救我?”她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审视,“说实话。”
“我……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挠了挠头,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傻,但当时真的只想到了这个。
郑茜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别装好人了。说吧,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无语地对天长叹。
“我只是恰好看见你被欺负,你是我的室友,虽然你跟我们平常不怎么说话,但是我当然要挺身而出。没有什么目的。”我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太软了,又补了一句,“你要信就信,不信拉倒。恕本姑娘不奉陪了。”
我朝她拱了拱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拱手,可能是被电视剧洗脑了——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拦住了我。
是那个瘦高的男生,耳朵上戴着金色耳钉的那个。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骄傲。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览品。
“妈呀,刚脱离虎口,又进了狼窝。”我心里嘀咕,“这都什么人嘛?早知道我就不应该走这条路。”
“行了,”郑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走。”
那男生看了她一眼,收起手,退到了一边。
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郑茜走过来,语气缓和了很多:“你不该参与这件事。我们都是混社会的人,我们是无所谓的。至于你嘛……”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你们是混社会的?你不是大学生吗?”
郑茜听到我的问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些冷冰冰的表情温暖多了。
“是啊,”她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调侃,“你刚才不也跟着我混了一次社会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刚才确实跟着她跑了好几条巷子,被一群社会人威胁,还被警察吓唬。这算不算“混社会”?也许算吧。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我……我刚刚只是……只是想帮你。”
“你别怕,我们又不会强迫你入伙,你急什么?”郑茜笑着说。
“我才没急!”我嘴硬。
“那你的手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
我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郑茜看着我,眼神里那层冰好像薄了一些。
“为什么黑蝙蝠那么轻易就离开了?”她忽然问。
“什么黑蝙蝠?”我被问得一头雾水。
“刚刚那些人。黑社会里有名的一号人物,黑蝙蝠组织。你不知道?”
“笑话,我怎么会知道?”我没好气地说,“我一个普通大学生,天天上课吃饭睡觉,我上哪认识黑社会去?”
“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真的不认识!”
郑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走了?”她又问。
“我想大概是……”我歪着头想了想。
“是什么?”她追问道。
“我的人格魅力太强大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沉默。
郑茜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认真的?”她问。
“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我反问。
她无语扶额。那个动作里居然带着一丝好笑。
“照这么说,”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真的为我挺身而出了?”
“这不废话吗?”我摊手,“我都站在你前面挡着了,你没看到?”
郑茜沉默了。
她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沉默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其实,”我打破沉默,“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走了。”
“难道不是你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他们?”郑茜笑着反问道。
我也笑了。
也许真的是人格魅力吧。我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等等。”郑茜忽然靠近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仔细地看着我脖子上的那条蓝色蝴蝶项链,目光专注得像是考古学家在看一件出土文物。
“你这个蓝色蝴蝶项链,是哪里来的?”她问。
“朋友送的。”我说,“怎么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问题。
“你朋友的名字,是叫江宇轩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
“你这条项链代表着江宇轩。”郑茜的声音沉了下来,“江宇轩是黑白两道上响当当的人物。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黑蝙蝠之所以见了你便离开,仅仅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蓝蝴蝶项链。这是一个信物。他们是忌惮黑白两道上一个名叫江宇轩的人。”
我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蓝色蝴蝶。
在路灯的光里,蓝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蝴蝶的翅膀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忌惮的不是我的人格魅力,是江宇轩。
我还是有满腹疑惑。江宇轩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的项链会成为黑白两道都忌惮的信物?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确定你说的江宇轩,是我认识的江宇轩吗?”我问。
郑茜肯定地点了点头。
“其他都可以作假,”她说,“这个蓝蝴蝶项链世界上仅此一枚。这是用蓝水晶制作而成的,不可能造假。”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蝴蝶。
冰凉的,滑滑的,触感和以前一样。
但它忽然变得陌生了。
三
“好了,我们回学校吧。”郑茜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她拉住我的手,招呼后面那几个人。
我们沿着巷子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大路上。路灯变亮了,人变多了,空气里没有了那股压迫感。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了华虞校门口,郑茜让其他人先回去。
那些人——有男有女,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有的还穿着校服——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散开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和刚才在巷子里不一样了,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互相打闹,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大学生。
“他们不是我们学校的?”我问郑茜。
“不是。”郑茜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他们有些是其他大学的,有些是社会上的。”
“社会上的”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正想再问,发现学校大门已经锁了。
铁栅栏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卫室里的灯也灭了。
“啊?”我傻眼了,“怎么办?”
郑茜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拉着我绕到学校背后的围墙。
墙不高,大概两米出头,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爬过墙的女生来说,那就是一座山。
郑茜站在墙前,双手一扶,提臀收腰,只一瞬间,整个人就敏捷地跃上了墙头。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也许她确实每天都会做。
我站在墙下,仰着头看她,不知所措。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伸出手。
“上来吧,我拉你。”
我犹豫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扑通”一声。
我和郑茜都摔到了地上。
我揉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郑茜也揉着屁股,一脸无语地看着我。
“你突然拉住我,我都来不及使力呢。”她埋怨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赶紧道歉,“我之前没爬过墙,不知道要配合……”
“算了算了。”郑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爬一次。这次注意啦。我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你往上跳,我拉你。”
我点点头。
一二三,起跳。这次成功了。
我趴在墙头上,腿还在外面晃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郑茜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墙沿,另一只手帮我稳住身体。
“别往下看。”她说。
我没往下看。我看到了她的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画着浓妆,眼线很长,嘴唇很红。但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没有化妆。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眼神。干净的、疲惫的、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的眼神。
“看什么?”她别过脸。
“没什么。”我赶紧转回头。
翻过墙,落进校园里面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差点又摔了。郑茜扶了我一把。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学校?”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她主动问我。
她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跟我说话,都是“嗯”“哦”“不用”这种单音节词汇,能省就省。但现在,她问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做家教。”我说。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谢谢你。”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到。
“没关系,”我笑了,“都是朋友嘛。”
她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些模糊。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发誓,”我打破了沉默,“被警察追着在大街小巷里乱窜这件事,一点都不像武侠片和警匪片里那么酷炫。我以后再也不想跟着你混社会了。”
郑茜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她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敷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
“谁让你跟着了?”她说。
然后她推门进了宿舍。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
江宇轩。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回到宿舍,我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萧昕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刘雪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郑茜在洗漱间卸妆,水声哗哗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江宇轩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出去:
“江宇轩,你送我的蓝色蝴蝶项链是有什么用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等以后有机会,我当面再跟你说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当面说?
他在躲什么?还是他在等什么?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窗外的月光很好,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对面的墙上。
我想起那个领头人最后看我的眼神。
“小姑娘,我相信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我打了个寒颤,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睡觉。
明天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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