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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蚀骨,重生大婚之前


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朔雪横空,压落紫禁城层层琉璃瓦。冷宫的风是死的,卷着经年不散的阴寒,钻进破败窗棂的每一道缝隙,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骨血里,冷得人连颤抖都变得无力。

苏清鸢被玄铁铁链锁在石床之上。

铁链勒住双腕,旧伤叠着新伤,溃烂的皮肉早已冻得僵硬,血痂发黑,与冰冷的铁锁黏连在一处。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囚衣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漫天风雪,肩头、后背早已被寒气浸透,四肢冰冷得近乎失去知觉。

曾经的她,是大曜京城最体面的女子。丞相嫡长女,名动京华,温婉端方,自幼承家学医术,心善仁和,是京中贵女的表率,是太子亲口求娶、帝后默许的未来东宫主母。

可一场倾覆,万事成空。

父亲苏秉谦,为官三十载,清正刚直,辅佐帝王,恪尽职守,一朝被扣上通敌叛国的重罪,金銮殿上当廷杖毙,鲜血浸染御阶,落得身败名裂。

兄长苏景琰,少年从军,戍守北境七年,浴血沙场,护得边境百姓安宁,最终却被人暗中构陷,冠以通敌叛主之名,麾下全军覆没,尸骨弃于荒漠,连归葬祖坟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赫赫忠良苏家,百年书香门第,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满门抄斩。

阖府上下百余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唯有她苟活,不是苍天垂怜,不是仇人念旧,是他们要留着她,看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受尽世间最屈辱的折磨,再慢慢咽气。

“吱呀——”

腐朽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风雪裹挟着天光涌入,刺破冷宫终年不散的昏暗。三道人影立于门口,衣履华贵,身姿体面,与这破败肮脏的冷宫格格不入,也与此刻狼狈不堪的她,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为首男子明黄锦袍加身,流云暗纹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面容俊朗温雅,是世人称颂的仁厚储君,太子萧景渊。

可他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昔日对她的温柔,只剩淡漠、疏离,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厌弃,仿佛过往数年温情脉脉,从来都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戏。

他身侧立着的女子,一身绯红绣海棠锦裙,珠翠盈盈,容色娇妍,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柔顺,正是她疼宠十余年、事事偏袒的庶妹,苏清柔。

最后走入的妇人,身段端庄,衣饰华贵,眉眼慈和,是抚育她长大、她恭敬孝顺了十几年的继母柳玉茹。

这三人,曾是她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也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碾碎她人生、屠尽她满门的始作俑者。

苏清柔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床榻上形如枯槁的女子,昔日眼底藏着的嫉妒与卑微尽数褪去,只剩下胜利者的张扬与阴狠。她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却字字淬着寒冰:“姐姐,冷宫的风雪,可比丞相府的暖阁冷多了吧?”

苏清鸢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浑浊,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为什么……”

她想不通,也不甘心。

她待苏清柔掏心掏肺,从小到大,珍宝首饰、名师指点、世人青睐,但凡她有的,从不吝啬分享,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从未让庶妹在外受过半分难堪。

她敬柳玉茹如亲母,恪守孝道,晨昏定省,恭顺听话,从未有过半分嫡女骄纵,更不曾质疑过半分她的管教。

她倾心萧景渊数年,为他收敛锋芒,为他研习疑难医术,为他拉拢朝臣人脉,甚至甘愿让出自己的风头,助他稳固储君声望。

她温顺、隐忍、善良、退让,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自身惨死。

苏清柔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姐姐,你就是太蠢了。你占着嫡女之位,握着苏家至宝,生来便站在云端,可我呢?我步步谨慎,看人脸色,连喜欢你的人,都要先看你的心意。凭什么你生来拥有一切,还一副无辜纯善的模样?”

“我想要的,我自己来拿。你挡路了,就该去死。”

直白恶毒的话语,毫无遮掩,狠狠砸进苏清鸢心底,砸碎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念想。

柳玉茹缓缓上前,慈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阴冷:“鸢儿,休怪我们无情。苏家手握前朝医毒秘录,还有那枚传世残玉,此等至宝,藏着惊天秘辛,绝非你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能够守住。留着你,终究是祸患。”

残玉二字,如惊雷炸响。

苏清鸢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平整光滑,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醒目。那是半月前,他们活生生从她掌心剜去残玉留下的伤。

那枚自她出生便伴她左右的暖玉,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根基,藏着绝世医毒之术,更藏着一段足以撼动皇室根基的陈年秘辛。父亲再三叮嘱,不可示人,不可轻弃,她守了十八年,最终还是被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强行夺走。

萧景渊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如冰,无半分旧情:“苏清鸢,苏家势大,手握秘宝,功高震主,本就是皇权大忌。朕要登顶天下,苏家必须除去。留你至今,只为残玉秘录。如今至宝到手,你毫无用处。”

一句毫无用处,轻飘飘四字,断送她满门性命。

苏清鸢胸腔翻涌着极致的恨意与悲凉,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我苏家世代忠良,从未谋逆,从未叛国!萧景渊,你心知肚明,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利用我,利用苏家,踩着我满门鲜血上位,你良心何安?”

萧景渊眸底无波,眼底唯有帝王的冷酷凉薄:“朝堂无亲情,天下无善恶。成大事者,不择手段。”

苏清柔端过一旁托盘上的白玉酒盏,漆黑的酒液静静盛在杯中,散发着幽幽腥甜。她笑意嫣然,温柔得近乎残忍:“姐姐,念在姐妹一场,我送你个体面。这杯牵机毒酒,送你解脱,来世,别再这般愚蠢。”

苏清鸢看着那杯毒酒,看着眼前三人虚伪凉薄的嘴脸,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破碎,在死寂的冷宫中回荡,带着无尽悲凉与滔天恨意。

“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君臣道义!”

“我苏清鸢在此立血誓!若有来生,斩断愚善,摒弃心软!”

“柳玉茹、苏清柔、萧景渊!你们今日毁我苏家、剜我残玉、辱我清白、断我生路,来世我必百倍讨还!”

“我定要你们假面撕碎,声名尽毁,所求皆空,夜夜难安!”

凄厉誓言未落,苏清柔已然不耐,伸手捏紧她的下颌,强行将毒酒灌入她喉间。

辛辣刺骨的毒液瞬间灼烧五脏六腑,经脉寸寸刺痛,骨肉仿佛被万千毒虫啃噬,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苏清鸢浑身痉挛,冷汗浸透破旧囚衣,视线迅速模糊,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三人转身离去的冷漠背影,是风雪漫天的沉沉暮色。

恨难平,怨难消。若有来生,她绝不重蹈覆辙。

……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

软糯急切的呼唤贴着耳畔响起,温柔的掌心轻轻抚上她滚烫的额头,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苏清鸢猛地睁眼,心口剧烈起伏,浑身虚汗层层冒出,残存的剧痛与寒意还残留在神经之中,让她瞬间恍惚。

入目不再是冷宫残破断壁,而是精致雅致的锦绣纱帐,绣着细碎流云纹样,轻柔垂落,隔绝了屋外寒风。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安神香,清雅温润,是她闺中独有的味道。

身下是柔软温热的锦褥,身上盖着蓬松暖和的云丝锦被,暖意融融,将她从无边冰寒之中彻底拉出。

天光透过雕花棂窗洒落,落在地面青砖之上,光影温柔,暖意融融。屋内陈设雅致,妆台、博古架、暖炉一应俱全,处处透着丞相府嫡女的尊贵体面。

这是她的院落,清鸢院。

不是阴冷绝望的冷宫。

苏清鸢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抚向双腕,肌肤白皙细腻,光滑无瑕,没有铁链禁锢的伤痕,没有溃烂发黑的旧疤。她立刻摊开掌心,平整温润,那道剜玉的狰狞伤疤彻底消失不见,完好如初。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急促,心神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床边的贴身侍女晚晴见她睁眼,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连忙扶住她的身子,轻声安抚:“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昨日在后花园淋了雪,回来便高热不退,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太医轮番来看,都说您身子亏虚,险些出事,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晚晴是自小陪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前世为了护她清白,被乱棍打死,死得惨烈。此刻看着少女鲜活担忧的模样,苏清鸢心口微微发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异常冷静:“今日是什么时日?”

晚晴连忙擦去眼角泪水,稳稳回道:“今日是永安二十四年,腊月初七啊。昨日午后雪落,您去后院赏梅,偶遇庶小姐,二人争执了几句,您不慎站在风口受寒,回来便发热了。小姐可是烧得糊涂,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永安二十四年,腊月初七。

短短十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彻底震醒了苏清鸢所有心神。

她记得清清楚楚,腊月初八,便是她与太子萧景渊定下大婚的吉日。

也就是说,她重生了。

重生在所有悲剧降临之前,重生在苏家满门安稳无恙之时,重生在她尚未踏入东宫地狱、尚未被情爱蒙蔽双眼之际。

父亲身居相位,清正权重,深受帝王信任。兄长镇守北境,兵权在握,安然无恙。苏家百年基业稳固,忠良声名未损,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玉茹伪善的面具尚未被拆穿,苏清柔阴毒的心思藏于温柔皮囊之下,萧景渊的狼子野心未曾暴露人前,那场覆灭忠良的惊天阴谋,尚且在暗处酝酿。

前世的她,温顺愚善,心软退让,被亲情裹挟,被情爱迷惑,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惨死冷宫的结局。

可这一世,她带着两世记忆归来,阅尽人心险恶,看透朝堂阴谋,身怀苏家绝世医毒秘学,心智历经生死淬炼,早已褪去所有天真软弱。

欠她的血债,她要一一讨回。夺她前程的人,她要一一碾碎。毁她苏家的阴谋,她要一一揭穿。

苏清鸢垂眸,眼底惊涛骇浪尽数收敛,只余下大病初愈的淡淡苍白,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安静的嫡女模样,无人能窥见她心底蛰伏的刺骨寒意。

晚晴见她沉默,只当她身子不适,连忙柔声劝道:“小姐快躺下歇着,奴婢让小厨房温着驱寒汤药,太医说您必须好好调理,万万不可再受风邪。明日便是您的大婚吉日,万万不能带着病容出嫁。”

“汤药不必。”苏清鸢淡淡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前世她便是这场高热之后,日日喝着柳玉茹亲手调配的补药,看似温补安神,实则药性阴柔,常年侵蚀她的根基,让她体虚气弱、精神不济,久而久之性情愈发软弱迟钝,任由继母庶妹拿捏摆布,连自保之力都无。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晚晴微微一愣,有些诧异自家小姐今日的执拗,却不敢多言,乖乖应下:“是,奴婢听小姐的。”

屋内气氛刚静,门外便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恭敬的通传声随之响起:“庶小姐到访。”

苏清鸢眸光微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真是来得快。

下一瞬,帘钩轻响,苏清柔掀帘而入。她身着浅粉玉兰锦裙,发间只簪两支素玉小花,妆容清雅,身姿娇柔,看着纯良无害、温婉懂事,一副标准的可人模样。

她快步走到床前,眉眼弯弯,满脸担忧,语气软糯关切:“姐姐,听闻你高热昏睡一日,妹妹心里一直牵挂不安,生怕你身子有损,今日一早便想来探望,又怕扰你休养,忍到此刻才敢过来。你如今可好些了?还难受吗?”

这般体贴温柔,若是前世,苏清鸢定会心头暖意翻涌,不忍苛责半分。

可如今,历经一世惨死,再看这张虚伪柔弱的脸庞,苏清鸢只觉得字字假意,句句藏刀。

昨日后花园的争执,本就是苏清柔精心设计的圈套。她故意上前挑衅,假意被推搡,顺势示弱卖惨,引来下人们围观,坐实嫡姐蛮横霸道、欺凌庶妹的名声,再故意逼得她立于风雪之中,让她受寒高热,坏她大婚之前的体面。

一切都是算计,步步为营,只为踩低她,抬高自己。

苏清柔见她静静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动,心底莫名一慌。今日的苏清鸢,太过安静,太过淡漠,没有往日的温和宠溺,也没有被争执过后的委屈愠怒,一双清亮的眸子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

她强压下心虚,顺势上前,伸手想去挽住苏清鸢的手腕,继续扮演姐妹情深:“姐姐,昨日都是妹妹不好,是我一时莽撞,惹姐姐动气,害姐姐受寒生病,妹妹真的愧疚极了。姐姐千万别与我置气,好不好?”

这是惯用的手段,先示弱道歉,再道德绑架,逼她大度释怀。只要她顺势原谅,旁人便会赞庶妹懂事,衬嫡妹小气。

前世百试百灵。

可今日,苏清鸢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触碰,姿态从容,分寸得体,没有半分刻意刻薄。

她抬眸看着苏清柔,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妹妹言重了,些许小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苏清柔刚松一口气,正要顺势接话,便听她话锋微转,徐徐道:“只是昨日风雪甚大,后花园湖面风急路滑,妹妹明知我站在风口,依旧快步冲撞过来,险些让我失足跌入湖中。我病倒事小,可明日便是皇家赐婚的大婚吉日。”

“若是我昨日重伤受寒,耽误婚期,冲撞皇家吉礼,便是欺君不敬。妹妹可知,这等罪名,不仅你担不起,整个丞相府,也要跟着受牵连?”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苏清柔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软糯退让的苏清鸢,竟然会这般直白撕开她的伪装,还直接扯上皇家礼制,将一件后院小争执,上升到了祸及家族的重罪层面。

她当即红了眼眶,鼻尖微酸,泫然欲泣,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姐姐,你怎能这般误会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昨日是我脚步匆忙,一时失察,绝非有意冲撞姐姐。我一心盼着姐姐大婚顺遂,风光大嫁,怎敢蓄意坏事?姐姐这般说辞,真是冤枉死我了。”

柔弱落泪,楚楚可怜,最是能博取旁人同情。若是换做往日,晚晴定会迟疑,旁人定会劝解,连父亲母亲,都会劝她大度忍让。

可今日,苏清鸢神色未动,静静看着她演戏,语气依旧平和,却句句占理,滴水不漏:“是否误会,你我心知,下人亦可作证。昨日后院值守丫鬟婆子数十人,谁是谁非,众人眼底清明。”

“我素来不喜计较后院琐事,只是大婚在即,礼制森严,容不得半分差池。妹妹日后还是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再行鲁莽之事,免得落人口实,污了家门名声。”

一番话,温和却凌厉,不怒骂、不争执,却彻底堵死了苏清柔卖惨辩解的所有余地,还不动声色点明她行事轻浮、心性不妥,让她再也无法扮可怜博同情。

苏清柔胸口闷气翻涌,又惊又怒,却无从发作。她清晰察觉到,这场高热过后,苏清鸢彻底变了。不再心软,不再愚善,不再退让,心思缜密,言辞锋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单纯可欺。

她压下心底的惊疑与不甘,勉强挤出笑意,温顺低头:“妹妹谨记姐姐教诲,日后定当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既如此,你且先回吧。”苏清鸢淡淡抬眸,语气疏离,“我身子尚虚,需要静养,不便待客。”

直白的逐客令,没有半分情面。

苏清柔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甲掐入掌心,心底恨意暗生,面上却依旧温顺有礼,屈膝行礼:“那妹妹不扰姐姐休养,改日再来探望。”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去,踏出房门的刹那,脸上所有温柔乖巧尽数褪去,只剩满眼阴冷与不甘。

屋内终于恢复清净。

晚晴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发亮,由衷欣喜:“小姐!您方才说得太好了!以往庶小姐次次故意刁难,您都一味忍让,今日终于没有受她拿捏!奴婢从未见过小姐这般从容利落的模样!”

苏清鸢看向忠心侍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声道:“往后,无人可以再欺我,欺我身边之人。”

前世她护不住自己,护不住家族,护不住真心待她的人。这一世,她定要护住所有值得守护的一切,逆天改命,扭转乾坤。

明日便是大婚。

前世的她,满心雀跃,以为良缘天赐,殊不知那是踏入地狱的第一步,是苏家覆灭的开端。

萧景渊这门葬送她一生、屠尽她满门的婚事,她誓死不嫁。

这桩荒唐婚约,她必亲手斩断,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

而此刻,丞相府外,长街僻静处,一辆乌木黑漆马车静静停靠在风雪阴影之中。车身低调无饰,无任何权贵标识,却气场沉肃凛冽,周遭侍卫黑衣肃立,气息冷凝,无人敢靠近半步。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熏香淡雅。

玄色锦袍的男子端坐其间,墨发高束,玉冠衬面,眉眼深邃绝尘,轮廓锋利冷冽,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沉潜权谋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双腿平整覆着厚重云绒锦毯,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正是当朝七皇子,靖王萧烬珩。

三年前,他是大曜最耀眼的少年战神,十五出征,百战不败,横扫边境外敌,护得山河安宁,是朝野瞩目、万众期待的天之骄子。

可一场精心策划的沙场陷阱,麾下全军覆没,他重伤残腿,名声尽毁,从云端跌落泥沼。三年蛰伏朝堂,他闭门不出,不问政事,任由世人嘲讽废残无用,任由朝堂将他彻底边缘化。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废残的王爷,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隐忍蛰伏,静待一朝翻盘雪冤,清算所有仇敌。

黑衣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字字清晰:“王爷,丞相府嫡女苏清鸢,昨日风雪受寒高热,今日苏醒后性情大变。方才庶妹苏清柔登门试探,苏嫡女一改往日温顺,言辞有度,步步占理,当众驳回庶妹刁难,分寸凌厉,全然不复往日愚善软弱。”

萧烬珩狭长的黑眸微微抬启,眸底幽深如寒潭,藏着无人窥探的暗流。

世人皆言,苏家嫡女温顺怯懦,温婉无脑,空有容貌家世,极易拿捏,是太子最稳妥的棋子,最听话的助力。

可今日这一出,全然颠覆外界认知。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淡淡微凉质感:“一场大病,换了心性?”

暗卫垂首:“属下不敢妄断,只是今日苏嫡女言行,全然不像从前。”

萧烬珩眸光透过细密车帘,望向高墙深院的丞相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兴味。

前世苏家倾覆,满门惨死,人人皆叹忠良薄命,却无人知晓其中层层阴谋。他冷眼旁观数年,亲眼看着那位温顺嫡女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冷宫惨死,血染残玉。

本以为是注定凋零的棋子,如今,竟逆势生变。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膝头锦毯,声音沉缓,落音笃定:“继续盯着。”

“本王倒要看看,这株浴火重生的嫡女娇花,能在这风雨朝堂、人心诡谲的京中,开出怎样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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