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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叫我叶总


同年七月,港城陆羽茶室。

老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普洱混着陈皮的味道压在屋里,窗外不时传来电车铃声。

周荣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

取保期间,他比从前瘦了些,衣服仍熨得没有半点褶皱。

叶小禾在他对面落座,把硬壳公文包放到手边。

“小禾,何耀辉名下的冻结令已经续了。”

周荣盛替她倒了一杯茶。

“他在曼谷和港城的公司都在查,外贸圈里会空出不少生意,谁能抢到手,谁就能站住。”

叶小禾没有碰茶。

“周先生约我出来,说的是三十万借款。”

周荣盛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离到期还有一个月,不必急成这样。”

“我急。”

叶小禾打开公文包,取出借款合同复印件和银行本票。

“本金、合同利息和提前结清费用,梁大律师已经跟你方核过,总数是三十五万港币。”

结算函被她推到桌子中间。

“钱收下,请你的律师在这里签字,再把借款原件交还,当面划销。”

周荣盛看着那张本票,没有伸手。

“你从哪里凑出这笔钱的?”

禾盛账户解冻后收回了一部分货款,南城货运站也处置了几项合法资产,余下的缺口由叶小禾拿自己的存款补上。

她没有细讲,只说:“钱的来路都有凭证。”

“为了提前一个月还款,把手里的现钱压出去,值吗?”

“债不清,有些话就说不清。”

周荣盛靠回椅背,眼里掠过一丝说不明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协议,压在本票旁边。

“武城判的是十六年,不是十六个月。”

“周氏可以给禾盛资金,也能替你保住南城货运站,你挂在周氏下面,深城的生意仍旧归你管。”

周荣盛把声音放轻了些。

“一个女人带着刚解冻的公司,在深港两头跑,路没你想的那么好走。”

叶小禾翻开协议,没有在“副总”和“资金支持”上停留。

后面的附加条款写得很清楚,禾盛的客户将逐步并入周氏体系,南城货运站资产用作履约担保,重大经营事项也要取得周氏同意。

她看完最后一页,把协议合上。

“这是收购。”

周荣盛笑了笑。

“生意场上叫什么不重要,你该看自己能拿到多少。”

“我能拿到一个上级。”

叶小禾把协议推回去。

“禾盛不缺这个。”

周荣盛脸上的笑淡了。

“没有我,你拿什么保住货运站,靠陈达明,还是靠关在里面的武城?”

“靠凭证。”

叶小禾拍了一下手边的公文包。

“禾盛的税务检查已经结束,账户也依法解冻,南城货运站完成追缴以后,剩余资产有法院文件。”

“产权、司机合同和路线批文都在这里,它们比谁替我撑腰管用。”

周荣盛的手停在茶盅旁边。

“小禾,我是在给你留一条路。”

“我的路,我自己走。”

叶小禾把本票往前推了一点。

“请周先生收款。”

茶室里一时只剩翻报纸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荣盛终于示意随行律师核对本票。

律师在结算函上签字盖章,又取出借款原件,当着双方的面划上“已结清”。

叶小禾核对骑缝签名以后,把注销的原件收入公文包。

周荣盛看着她扣锁,忽然问:“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

叶小禾按住锁扣。

“已经清了。”

“叶小禾,没有武城,也没有我,你真以为自己能在深港两边站住?”

叶小禾拎起公文包,起身以后才看向他。

“当初借三十万,我签合同,也付利息,今天照合同把钱还清,这件事到这里就完了。”

她把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回原位。

“你借给我的是钱,不包括我的后半辈子。”

周荣盛的脸色沉了下去。

叶小禾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周荣盛抬起头。

“私人称呼到今天为止。”

叶小禾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以后在生意场上见面,请叫我叶总。”

她拎着公文包下了楼。

外面的雨刚停,电车从湿漉漉的街道驶过,清亮的铃声一路传远。

……

1992年深秋,深城。

南巡讲话传开以后,特区里的厂房一天比一天多,货车从蛇口、文锦渡和皇岗方向昼夜进出。

固定电话还得排队申请,传呼机却已经挂上越来越多人的腰。

禾盛货运贸易公司六楼会议室里,南城几家货运公司的老板坐满了长桌两边。

有人穿着新西装,也有人仍套着洗旧的夹克,烟灰缸很快堆满烟头,屋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会长把方案压到桌上。

“陈经理,这份合同签下去,我们手里的车和司机都要归禾盛调度,还能算联营吗?”

陈达明坐在副位,肩上的旧伤早已看不出来,说话也比从前沉得住气。

愿意退出的可以按评估价卖车,想继续经营的则将车辆折作股份,司机原有工龄照算。

禾盛接车辆和人员,却不会替原老板承担欠税、罚款与私人债务。

一个黑脸老板听到这里,重重拍了桌子。

“海关的新备案一出,你们先把监管车辆和固定司机办齐了,我们办不下来,你们就拿合同上门收车,这叫趁火打劫。”

“半年前我已经通知联合会准备材料。”

陈达明端起凉掉的茶,又放回去。

“车辆备案、货单留底和铅封管理,哪一项没提前说?”

“说得轻巧,我们哪有你们那么多现钱?”

黑脸老板把合同一推。

“叶小禾拿着武城留下的家底起了势,现在还想把南城的车全吞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叶小禾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身上是一套暗红色西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屋里的声音停了。

陈达明站起身。

“叶总。”

叶小禾点了一下头,走到主位坐下。

她没有急着看黑脸老板,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审计报告。

“刚才是谁说,我靠武城留下的家底发起来?”

黑脸老板梗着脖子认了。

叶小禾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南城货运站完成法院追缴以后,剩余的合法净资产只有七十多万,接手时却背着大笔外债,还拖欠了司机工资,几处仓产也押在银行手里。

禾盛接下货运站以后,补发工资、偿还债务,又拿钱赎回能够继续使用的仓产。

每一笔款都有银行凭证,武城转来的合法资产也没有记作禾盛的无偿收入,而是单独核算本金和收益。

赵会长翻了翻报告。

“叶总,今天谈的是联合经营。”

“脏话是你们的人先提的,我就把这件事说清楚。”

叶小禾合上报告,抬眼看向桌边的人。

“武城留下的是一个停线、欠债、还在接受调查的货运站,禾盛今天这些车和仓,是这几年一趟趟跑出来的。”

“谁再拿床上的脏话往我身上泼,合同也不用谈了。”

黑脸老板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再拍桌子。

赵会长把方案拉到自己面前。

“叶总,你把条件讲明白。”

愿意卖车退出的,禾盛会在评估价上多给一些,不趁这个时候压价。

想留下的人可以用合格车辆折股,司机并入禾盛统一调度,但套牌车、事故车和隐瞒债务的公司一律不接。

跨境车辆必须完成备案,司机、货单和铅封逐项对应,谁私下接来路不明的货柜,责任由谁承担,公司不会再替任何人压事。

屋里有人下意识避开了叶小禾的目光。

过去的南城货运靠码头关系和临时拼车,禾盛如今用电台和传呼调度,固定车辆一趟一单,进仓和签收都能查到人。

这种规矩麻烦,却让禾盛拿到了工厂和港商的长期合同。

赵会长翻到报价页。

“评估价真能往上加?”

“今天签意向,评估组就进场看车。”

叶小禾把钢笔放到桌子中间。

“账上有问题可以提前讲,故意藏着,正式合同就不用签了。”

黑脸老板忍不住说:“我们没有监管运输备案,港商的大单压根接不到,你让我们自己跑,跟叫我们等死有什么分别?”

“市场换了规矩,谁都得跟着学。”

叶小禾看着他。

“以前认识几个关口的人,有一辆车就敢揽货,现在工厂要交期,港商要保险,海关也要完整单据。”

“禾盛能吃到这口饭,靠的是材料办得齐,你们眼红也得把车和手续拿出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不时传来货车换挡的轰鸣。

赵会长看了很久,终于拿起钢笔,在折股意向书上签了名字。

有了第一个人松口,剩下几家公司也开始重新翻看方案。

有人打算退出,也有人想保留股份,黑脸老板一直熬到后面,才咬着牙开口。

“我手里的十二辆车,你们能给到什么价?”

叶小禾没有趁机压他。

“评估组看过才知道,车况值多少,禾盛就按多少算。”

黑脸老板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句话,你不记恨?”

“话和车价分开算。”

叶小禾把意向书推到他面前。

“可你再往合伙人身上泼一次脏水,禾盛不会跟你合作。”

黑脸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签下了名字。

傍晚,意向书全部收齐。

陈达明把文件按公司分装好。

“愿意折股的有五家,另外两家想拿钱退出,车辆过关的话,能多出二十多辆车。”

“车还没验,别急着算进来。”

叶小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货车按调度员手势出场。

“债务、事故和底盘号码都得查,一个环节少了,就不能签正式合同。”

陈达明把纸袋收好,临出门时又停了一下。

“张律师上午来过电话。”

叶小禾转过身。

“监狱那边?”

“武城又减了一次刑,照目前的通知,还剩四年左右。”

叶小禾没有说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用了多年的硬壳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缠过胶布。

她翻到武城判刑那一页,在十六年后面添了一行。

再次减刑。

余四年左右。

消息来源:张建国,监狱正式通知。

她没有停笔,又在下面记下今天签订联合经营意向,合法车辆仍需入场查验。

写完以后,叶小禾合上本子。

“老陈,明早那批车走哪个口岸?”

“文锦渡,天亮前要出场。”

“让调度员提前到,新并进来的司机先跟车熟路,暂时不能单独走跨境线。”

陈达明答应一声,抱着文件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叶小禾。

落日照在玻璃上,她翻开硬壳本,又看了一遍那行“四年左右”。

她没有在旁边写“待还”,只把那一页折起了一个很小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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