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断后路
港城法院外,雨越下越密。
叶小禾握着大哥大,站在梁大律师撑开的黑伞下。
“账本收了,法官接纳为证据。”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武城才开口,嗓子比平时更哑。
“小禾,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叶小禾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机器压得手腕发酸,掌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你说。”
“今晚,老二会把第七柜的原始单据送到医院。”
武城压着一声咳嗽,等气息平稳了些才继续说:“南城货运站经手过什么,我签过什么,又收过什么,我会向专案组交代清楚。”
雨水从伞沿成股落下,在叶小禾的鞋边溅开。
她盯着台阶下那片积水,没有马上出声。
“你要交代到哪一步?”
“七个柜子的分流单,货运站收过的过路钱,还有旧仓库那个收废品的老人。”
叶小禾握紧了电话。
“你在那件事里做了多少?”
“我做过的,我认,没经过我的手,也没从我嘴里下过令的,我不会替谁扛。”
那句话隔着深港之间的电流传回来,叶小禾一时没接上话。
这是她说过的。
何耀辉三天后还会再打电话,他手里的录音是真是假,眼下谁也没有查实。
武城却要赶在那个电话以前,把能威胁她的旧账全部摊开。
“你明知道那盘带子还没验过,非得今晚去吗?”
“就是没验过,才不能让他一直拿着。”
电话那边传来床架轻响,武城像是撑着坐了起来。
“这笔旧账只要还压着,何耀辉今天能让你少记住三件事,明天就敢让你改十句话。”
“你又替我拿主意。”
叶小禾的声音不高,话里的凉意却压过了雨声。
武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只是先告诉你,你要骂就骂,要拦也能拦,可我不会再让他拿我卡你的证词。”
记者从台阶旁挤过去,皮鞋踩进水里,溅湿了叶小禾的裤脚。
她握着电话站了很久,终于问:“今晚什么时辰?”
“十一点,市二医院。”
专案组会来两个人,停职中的吴章驱也会到场,只负责见证原始单据交接。
张建国已经得到消息,会确认封存程序,正式讯问开始后在病房外等。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再开口时已经压住了声线里的颤。
“原始单据交接时,把页数、编号和封存时间写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看过再签,医生不许你转院,他们就不能把你从病床上拖走。”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叶小禾等了片刻,叫了一声:“武城?”
“听着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
“叶总现在连专案组怎么办事都管了。”
“这件事牵着我的证词,我当然要管。”
叶小禾看着雨幕,话说得很慢:“你做过的可以认,没做过的,一个字也不许往自己身上揽。”
“行。”
“交接记录让张建国留一份,口供内容涉密可以不给我,程序和时间必须说清楚。”
武城没嫌她烦,只应了一声:“都照你说的办。”
电话挂断以后,叶小禾仍站在原处。
梁大律师替她把伞往前压了压。
“深城出了事?”
“还没有。”
叶小禾把大哥大还给杨调查员。
“今晚以后,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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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深城市二医院。
风撞着窗框,玻璃不时发出一声闷响。
病房里的窗户关得严,烟味散不出去,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往人喉咙里钻。
老二堵在门口,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大哥,你把那些东西一交,这辈子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武城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
病号服腰侧洇出一片暗红,刚换过不久的绷带又见了血。
“把门让开。”
“我不让。”
老二攥着门把,嗓子已经喊劈了:“七个柜子的事,专案组正愁找不到人扛,你这时候自己站出去,他们能放过你吗?”
武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重复刚才的话。
老二狠狠抹了把脸,压着哭腔说:“旧仓库那老头死了那么多年,何耀辉拿盘不知道真假的录音吓人,你还真往他的套里钻?”
“那盘带子冲的不是我。”
武城的声音不高,老二按在门把上的手却停住了。
“他拿我的旧账卡小禾的证词,只要这笔账还没清,她在港城说的每一个字,都得让人拿我来掂量。”
武城撑着床板坐直了一些,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我把该交的交出去,何耀辉手里的东西以后只能当证据,拿不了它逼人。”
“可那是十几年。”
老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武城望着他,过了半晌才说:“她也没有第二辈子。”
老二慢慢蹲下去,手还死死抓着门把。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敲了两下门。
专案组的两名办案人员先走进来,吴章驱跟在后面,腰间没有枪,证件也只捏在手里。
张建国最后进门,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
吴章驱看见地上翻倒的痰盂,又扫了一眼武城腰侧的血。
“医生说你今晚不适合折腾。”
“交东西不用下床。”
武城抬了抬下巴。
“要问什么,我也能坐着讲。”
办案人员没有马上铺开笔录,只把封存袋、清点表和印泥放到床边柜上。
“证物交接可以由他们见证,正式讯问开始以后,无关人员要退出病房。”
张建国看着武城说:“我在外面等,身体撑不住就叫停,别拿逞强当本事。”
武城没有应声。
他伸手探进枕头下面,取出一个泛黄的油布包。
油布包落在床边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面是十四个月前留下的原始分流单,还有司机交接和货运站内部结算。”
武城解开油布绳,露出里面已经发黄的纸张。
“正常运费和过路钱,我都做了记号,何耀辉安插在南城的人,也能从上面查出来。”
办案人员戴好手套,没有急着碰。
“总页数你还记得吗?”
“七十三页,原件少了两张,复写联还在里面。”
对方开始清点页码,张建国站在一旁核对交接时间,吴章驱则从头到尾盯着那只油布包。
纸张清点完毕,装入证物袋,封口处由在场人员依次签名。
张建国收好属于见证人的程序记录,转身出去以前看了武城一眼。
病房门合上后,录音机的按键被办案人员压了下去。
吴章驱这才走到床尾。
“旧仓库那个老人,你准备怎么讲?”
武城的目光落在被风吹得发颤的窗玻璃上。
“当年南城货运站抢地盘,我手底下的人在旧仓库后面堵过他。”
他停下来缓了一口气。
“本来想问他看见了多少,动手的人把他打伤以后,以为没出人命,就把人扔在那里走了。”
吴章驱的下颌绷紧了。
“你在现场吗?”
“没有。”
武城抬起眼,没有躲开吴章驱的目光。
“堵人是我点的头,人倒下以后,我也帮着压过消息,这部分算我的。”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老二蹲在墙边,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武城没有回头,只把当年动手和善后的人交代出来。
吴章驱又问起何耀辉。
武城扯了一下嘴角。
“那时候他已经在南城走货,可老人那条命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我没有证据。”
他转向记录人员,特意放慢了声音。
“这句话写清楚,我不知道的事,不认。”
笔尖擦过纸面,病房里只剩沙沙的记录声。
吴章驱站了半晌,终于问:“这份口供交出去,你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
七个柜子涉及的违法分流、事后的包庇和旧案责任,任何一项都不轻。
武城靠回枕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没指望轻。”
“我只要何耀辉以后再打电话给她时,手里少一张牌。”
讯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武城逐页看完笔录,在末尾签下名字,又按了指印。
最后一页收起后,办案人员向他宣读了刑事拘留手续。
考虑到伤情,他暂时留在医院,由专人看守,等医生确认可以转运,再送往看守所。
手铐扣上床栏时,只响了很轻的一声。
武城低头看了看,没有挣动。
老二扑到床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武城骂了一句“没出息”,话出口以后,却没再赶他走。
“天亮给港城打电话。”
老二胡乱擦着眼睛,等他说下去。
“告诉她,我该认的已经认了。”
武城望着窗外落下来的雨。
“让她在港城把背挺直,上了法庭,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一个字都别替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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