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翻供的价钱
正月二十三,上午十点,廉署。
梁大律师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复印的登记簿。
杨调查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刚传过来的传真。
“证人保护室的访客,都要登记。”
梁大律师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停在正月二十一那一栏。
晚上七点十分,冯启明进入证人室,登记事由是代理张律师家事,离开时已经七点五十分。
“冯启明替何耀辉做事。”
杨调查员把传真放到登记簿旁边。
“他是同行,我们没有理由拦他。可他走后不到四个钟头,张律师要求重录口供。”
梁大律师盯着那段出入时间,手指在四十分钟上按了按。
同行谈家事,用掉四十分钟。
人刚走,口供就变了。
她翻开传真。
“温哥华那边查到了什么?”
“托加拿大的朋友查的。张太太的户口在正月二十一收到一笔汇款,五十万加元,汇款人是一间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
传真纸边缘有些卷,杨调查员拿手掌压了一下。
访客登记和银行汇款,日期落在同一天。
梁大律师把登记簿合上。
“照片压着他,钱进了他太太的户口。难怪那份口供听着那么顺。”
下午两点,旺角警署。
胖老板是被阿豹的兄弟从油麻地送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外面套着棉褛,刚进门便抬手擦汗,手掌在裤边蹭了两下才坐下。
“阿Sir,我讲先啊。门系我撞嘅,车都系我嘅,要罚我认。但那个女仔真系一分钱都冇拎过。”
邝督察把笔帽摘下来,搁在本子边上。
“从撞门那一刻讲。”
“车灯照入去嗰阵,阿豹已经落车拉人。那个女仔一只手抱住几本簿,另一只手仲揸住电筒,跛住出来上车。我两只眼睇住嘅,她仲有边只手拎钱?”
胖老板两条胳膊比画到一半,发现邝督察一直盯着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车撞开卷闸门后,他急着倒车离开。
灯光扫过米仓后门时,有个人抱着纸箱跑了出去。
邝督察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个样认得清吗?”
“米仓守夜嗰个阿威,我点会唔识?佢以前喺砵兰街睇场,左边条眉断咗一截,化灰我都认得。”
“箱里装了什么?”
胖老板扯起汗衫擦了擦脖子。
“阿Sir,我又冇透视眼。我净系睇见佢抱得好吃力,腰都直唔起。”
邝督察低头写下阿威的名字。
笔尖把纸划出了一道浅痕。
正月二十四,上午十点,廉署证人室。
阿张坐在桌子对面,换了一副黑框眼镜。
这副眼镜不像他从前戴的金丝边,镜腿有些紧,在耳后压出两道红印。
头发依旧梳得整齐,衬衫领口却留着一圈黄印。
邝督察和杨调查员坐在桌子这头。
梁大律师坐在最边上,面前没有纸笔,看着像个旁听的人。
两份口供被邝督察摊开,推到阿张面前。
“张律师,你改过的口供里,陈小姐十二点四十从后门离开。可十二点五十二分,九九九才接到车撞铺头的报案。胖老板亲眼见她在撞门后从卷闸门出来,你第一份口供又写着,你当时就在后门,眼镜也是在那里被人打烂的。”
阿张抬手碰了一下新眼镜,又把手放回腿上。
纸上的两处后门隔得不远,一低头便能同时看见。
“我……可能记错了时间。”
邝督察没有收回口供。
“时间会记错,前后门也会一齐记错?”
阿张额头渗出汗,伸手去掏手帕。
手帕卡在口袋里,他扯了两次才扯出来,连带着掉出一张折过的纸巾。
梁大律师这才出了声。
“张律师,时间记错了,门也记错了。你执业十几年,这份口供出了什么问题,用不着我教你。”
阿张把掉在地上的纸巾踩在了鞋底下。
手帕被他越攥越皱。
梁大律师没有去看另外两个人。
“正月二十一晚上,冯启明来见你,登记的是家事。同一天,你太太在温哥华的户口收到五十万加元。”
阿张的手帕掉在了桌下。
他弯腰去捡,额头险些撞到桌沿,摸了几下才把手帕抓回来。
再坐直时,他的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血色。
屋里只有翻页时留下的一点纸响。
阿张把手帕按在额头上,半天没擦下去。
“我老婆和女儿都在加拿大……”
他说到女儿,嘴张了张,后面的声音变了。
“冯启明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个礼拜,我女儿放学,从学校门口出来,背着书包。他们连她走哪一道门都知道。你们现在把我关起来,那她们怎么办?”
黑框眼镜被他摘下来,随手放在桌边。
镜腿没有收好,碰到口供后又滑了一截。
阿张急着伸手去扶,抓了两回都没抓稳,索性用两只手盖住了脸。
杨调查员看向邝督察。
邝督察把那两份口供收回,理齐了纸角。
“作假口供、妨碍司法公正,要坐几年,你自己清楚。加拿大警方那边我们会通知,你女儿的照片和冯启明来过的事,都要写进新口供。”
纸和笔被推到阿张手边。
阿张没有抬头。
那支笔在桌面滚了半圈,碰到他的手腕才停下。
下午四点,叶小禾被带出那间小房间。
四十八小时到了。
梁大律师等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张保释纸。
警方批了保释,但盗窃调查还没有撤。
叶小禾暂时不能离开港城,每逢礼拜一都要来警署报到,住址有变也必须报备。
她接过纸,只扫了一眼条件。
“阿张呢?”
“松口了,还没肯倒回来。”
梁大律师陪她往外走,把阿张那天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讲到那个女孩从学校门口出来,背着书包时,叶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女儿多大?”
“十一岁。”
那份假口供压在她身上两天,她连见到阿张以后该骂什么都想过。
可十一岁落进耳朵里,那些话忽然全堵住了。
林曼云的两个儿子,还有阿张背着书包放学的女儿,都被何耀辉捏在手里。
叶小禾站了一会儿,才又往前走。
“守夜的阿威,警方在找。”
梁大律师把保释纸折好,塞进她的公文包。
“找到他,那二百万才有下落。”
警署门口,看守把叶小禾的公文包还给她。
她拉开锁扣翻了翻,申请书副本和委托书都在,边角被压得有些卷。
“我的本子呢?”
“本子是证物,暂时不能还。”
叶小禾的手还停在包里。
过了片刻,她把申请书重新塞好,合上了公文包,没有争。
警署外面挤满了人,旺角的霓虹灯刚亮起来。
红绿灯光落在人脸和车窗上,晃得她看不清街对面。
叶小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脚下忽然发虚,伸手扶住栏杆。
她两天没好好睡,脚踝已经肿得挤住鞋口。
被扣留时还能咬着牙撑住,保释纸拿到手,那股力气反而散了。
杨调查员拦下一辆的士,替她拉开车门。
叶小禾弯腰上车,手刚碰到车门,又回头看向梁大律师。
“附近哪里有文具店?”
梁大律师朝她肿起来的脚踝看了一眼。
“你还要买什么?”
“买个本子。旧的那本不还我,我就先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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