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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桥这边的人


正月二十二,夜里十一点,罗湖附近一间小旅馆。

床单发黄,墙皮起了泡,楼下大排档的油烟顺着窗缝往里钻。

武城靠在床头,脸烧得发紫,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已经烫手。

老二蹲在门口抽烟,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隔一会儿便朝床上瞄一眼。

“大哥,梁医生让你中午前回去,你再拖,我真没法跟他交代了。”

“船呢?”

老二把烟摁进空罐头盒,拖了半晌才交代:“鬼叔那条线停了,他死活不肯开,我另外找了蛇口的渔船,后半夜出,天亮前能到流浮山那边,五千。”

武城朝他腰间扫了一眼:“带够了?”

老二拍了拍衣服底下鼓起的腰包。

武城扯掉毛巾,撑着床沿坐起,腰上的伤刚一受力,他便卡在了那里,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

下午五点,杨调查员把电话打到禾盛,陈达明辗转送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叶小姐涉嫌盗窃,要扣四十八小时。

他在桥这头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就是这句话。

“大哥……”

“扶我起来。”

老二过去托住他的胳膊。

武城站稳后喘了几口气,伸手去够床头的电话,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半晌。

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听筒里吵成一片。

“哪位?”

“老吴,是我。”

电话那头立刻炸了:“你躲哪儿去了?梁医生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要过去。”

那边没了声音。

“蛇口有条渔船,后半夜走,我要过去。”

武城的手指卡在听筒线上,半晌才补了一句:“她叫我动身前先说一声,我说了,你骂吧。”

吴章驱在电话那头骂开了,声音冲出听筒,老二站在门口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你想个屁!你过去,她就多一条包庇偷渡的罪名,港警正愁找不到跟陈小姐一起的人,你还自己往上送?她在里面认的是她一个人的事,你让她再认个偷渡犯男人?”

武城握着听筒,一声没出。

“旅馆名字报过来。”

武城报了名字。

“待着,梁医生半个钟头到,你要敢去码头,我就让边防在那里接你!”

电话挂断了。

武城把听筒放回去,没放稳,又扶了一下,随后慢慢坐回床边。

地上的烟头已经攒了好几根。

老二看着他,手还扶着门框:“大哥,那条船……”

武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钱,塞进他手里:“定金扔了,剩下的拿回来。”

老二攥着钱,没有走。

“大哥,嫂子还在那边。”

“我知道。”

武城仍攥着那沓钱的一角,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她走的时候回过头,没叫我跟。”

武城低头把被角拉平,手背上的汗蹭在了床单上。

“今晚我真上了船,她前面做的那些,全叫我搅了。”

老二没听明白,却没再劝,只把钱塞进怀里,拿起门边的外套。

半个钟头后,梁医生提着药箱冲进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死了算了!”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秦卫东坐在铁椅子上,还穿着那件棉毛衫,外面的警服已经被收走。

一天一夜过去,他看着老了十岁。

吴章驱挂掉电话,回到桌前点了根烟,又把烟盒推过去。

秦卫东没拿。

“老秦,传呼那头的人是谁?”

秦卫东盯着桌角,过了半晌才开口:“没见过,那人只打过一回电话,自称阿德,广东口音,听着像南城本地的,钱也是他放进我家信箱的。”

吴章驱把一页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腹压住那一行字:“那三万呢?账册上写着,秦,看,去年十月。”

秦卫东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嘴唇哆嗦起来。

“那是……看守费,去年十月一次给齐的,阿德让我盯着跟南城货运、禾盛有关的人,提审、换律师、谁来探视,全都呼他。”

吴章驱夹着烟,手停在烟灰缸上方。

去年十月。

那时候陈家俊还没进来,武城的事也没出。

人还没进笼子,笼子边上的人已经被买通了。

烟灰断下来,落在复印件边缘。

“去年十月,他就把钱送进来了。”

“吴队,我不知道他算的是什么。”

秦卫东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那会儿只想着儿子上高中要钱,家里又赶上他妈下岗……”

吴章驱把复印件朝前推了一点:“账册上还有别的字号,你知道多少?”

“阿德喝醉时漏过一回口风,说我那三万只是零头,副字号拿的才是大头,我多问了一句,他只说是南城的副局长,还叫我少打听。”

吴章驱没有接话。

烟又烧出一截,他却忘了抽。

叶小禾提过王翔那四万港币。

王翔被抓以后,开口闭口都在嚷他舅舅是副局长,当时谁都以为他在吹牛。

吴章驱把烟摁灭,起身走向门口:“你儿子明天过来,我让他进。”

秦卫东抬起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门已经拉开,吴章驱又停下脚。

“阿德再呼你,你回,我告诉你该说什么。”

凌晨两点,小旅馆。

梁医生给武城挂上了水,坐在床边打盹。

武城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大块水渍,边缘弯弯曲曲,像一张泡坏的地图。

老二睡在门口的折叠床上,呼噜打得断断续续。

武城伸手摸向床头柜,碰倒了药瓶,又从药瓶后面摸出叶小禾落下的圆珠笔。

她上回在病房写完,忘了带走。

没有本子,他便拿过烟盒,在背面慢慢写。

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划出了纸边。

正月二十二,夜。

找船。

先说了。

没去。

武城看了一会儿,把烟盒塞进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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