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作废的信笺
正月二十,下午三点,禾盛办公室。
武城是吴章驱的人用吉普送来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腰后塞着两个枕头。
梁医生只批了半天假,天黑前必须把人送回去,体温一过三十八度五,谁求情都没用,直接叫救护车。
梁医生把电话号码压在桌边:“他再乱来,你打给我。”
叶小禾没去拿:“他也不听我的。”
“那就让他死算了。”
武城靠在椅背上,装作没听见。
陈达明占了小周的位置,传真线从桌后拖出来,绕过椅子腿,已经接进墙上的插孔。
吴章驱靠在门边,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隔一会儿就把手腕抬起来。
叶小禾面前摆着两摞信笺。
左边是新印的,上面换了新的电话号码。
右边的抬头没有变,号码却是一月八日以前那个。
换号以后,那批旧信笺便没再动过,剩下的十几张,每张背面右下角都有叶小禾用铅笔写的“废”字,旁边编了号,本子上也留着记录。
她从旧信笺里抽出第七号。
吴章驱从门边直起身:“你真要用这张?”
叶小禾把第七号信笺压平:“他律师仔细看,一眼就会露馅,我只要何耀辉眼下看不出来,阿豹缺的就是这点工夫。”
四点,电话响了。
吴章驱的手表刚抬到眼前便放了下去,陈达明也停住了正在检查的传真纸。
叶小禾写下十六点零二分,拿起听筒。
“叶小姐,还剩多少,你自己报吧。”
“五个钟头零三分,把电话给李国强。”
那边没动,何耀辉像是把听筒捂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每次都要听?”
叶小禾没接这句话,只把钢笔横放在纸上。
听筒里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李国强的声音传了过来,比上次更弱。
“叶小姐……我在……”
“李国强,你最后一次见阿豹,他嘴里叼着什么?”
那边喘了好一会儿。
“烟……他不点,从来不点,就叼着……”
叶小禾眼皮合了一下,又马上睁开,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勾。
阿豹戒烟三年,嘴上却一直闲不住,烟叼着,从来不点,何耀辉编不到这个细处。
“我写,写好先传真给你,你看过以后,我再把原件寄给你律师。”
听筒里只剩杂音。
何耀辉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客气已经淡了:“叶小姐,你在拖时间。”
叶小禾把第七号信笺挪到面前:“你要的是律师拿到手就能用的东西,我写坏一个地方,你还得再来找我,那时候李国强身上还能剩下什么,我可不敢算。”
那边又没声了。
吴章驱站在门边没动,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却把布料撑出了一块。
“……你很会讲。”
“我只会讲账。”
何耀辉报出一串号码,是泰国的,限她半个钟头内把东西传过去。
电话挂断后,叶小禾把号码写下来,拿笔尖挨着每个数字核了两遍。
她拿起第七号旧信笺,开始写。
本人陈小姐,即叶小禾……
写到“即叶小禾”,笔停在纸上。
办公室里只剩传真机待机的轻响,武城从椅背上慢慢坐直了些。
叶小禾接着往下写,把耀古斋的账、八百二十万的协议和上海街三十七号米仓全揽到自己身上,连报警也成了她事先算好的一步。
每个字都写得端正,没有一个是真的。
钢笔走到落款处时,笔尖在纸上停得久了些,一小团墨洇进纤维,叶小禾换了个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期落的是今天。
椅子腿擦过地面,武城扶着窗台起身,腰后的伤让他停了片刻,等那阵疼过去,才挪到叶小禾身后,目光落在信笺抬头那行小字上。
他没有开口。
叶小禾仰头看了他一眼,武城也看着她,搭在窗台上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来。
陈达明接过那张纸,送进传真机,拨通何耀辉给的号码。
机器发出吱吱的响声,滚轴把信笺一点点卷了进去,走到中间时卡了一下。
陈达明的手已经伸到机器上方,纸又继续往里走了。
叶小禾在本子上写下十六点二十一分,传出。
回执随后吐了出来,对方号码那一栏印着一串清清楚楚的数字。
吴章驱拿起另一部电话,先拨港城,又让人把电话转到曼谷。
四点四十,阿豹回了电话。
“阿泰有个兄弟做货代,查到了,空堤港区边上有间货代行的仓库,这个号码就在仓库里面那间办公室。”
叶小禾捏着电话线,没催他。
阿豹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人在不在还唔知,我而家过去睇,你那边千万别出声,你一动,我这边可能真要拉走一车死人。”
“我知道。”
“知个屁,你上次……”
“阿豹。”
那边骂了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走了。”
电话断了。
五点,何耀辉再次打来。
“字写得不错,原件明天中午以前寄到我律师那里,李国强明天会有好消息。”
叶小禾用手掌按住那份传真回执:“我签下去的纸,少一个字都不赖。”
何耀辉在那边笑了一声,随即挂断。
听筒放回去时,叶小禾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衬衣已经贴在身上。
她往椅背上靠,腰却没靠稳,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陈达明把传真回执拿远了些,又凑近去辨那串号码:“他没看出来?”
“现在还没有,传真糊,号码又小,他律师拿到原件就瞒不住了。”
陈达明没再往下问。
叶小禾替他把回执放回桌面:“剩下的看阿豹。”
吴章驱拿起大衣,把扣子扣到一半,又嫌碍事似的松开了。
“我去看守所,找秦卫东喝杯茶,顺嘴告诉他经费不够,禾盛这边的人今晚全撤了,就剩叶小禾一个。”
叶小禾抬起头:“只让他知道?”
“只跟他一个人说,今晚真有人摸到禾盛来,话就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
吴章驱拉开大衣下摆,把门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人已经进了对面小卖部和隔壁厂的门卫室,下午来的,谁也没走前门。”
他把门钥匙往叶小禾那边推了推,转身离开。
天黑以后,吉普来接武城。
他扶着门框,没有马上上车:“你今晚真留在这儿?”
“嗯,楼下有人。”
叶小禾抬手要扶他,被他侧身避开了:“我听见吴章驱安排了,你别拿这句话哄我。”
司机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
武城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下楼,每走一级台阶,手都要在扶手上压一下。
八点多,港城的电话打进来。
来电话的是廉署一个姓杨的调查员,普通话说得快,中间还夹着英文。
“张律师后半段的口供已经做完了,他承认宏达五金厂那份担保函是去年十二月做的,何耀辉指使,签名是找人描的,用的也是米仓那批盖章空白信笺。”
叶小禾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担保函是谁放进信用社档案的?”
“档案员姓钱,会计出身,收了钱,上个月把宏达的档案调出来,借口补材料,把担保函塞了进去。”
杨调查员那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捂住听筒应了一句,回来时语速更快。
“还有,你的申请律政司收到了,目前还在审。”
电话挂断以后,叶小禾写下两行。
宏达担保函,阿张十二月制作,何耀辉指使,钱会计放入档案,阿张口供。
豁免申请,在审。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盯着那扇刚焊好的门锁。
锁舌边还沾着没擦净的铁屑,楼道里一直没人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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