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她自己的账
武城退烧后,叶小禾没在医院多留。
正月十九傍晚五点,她到了张建国的律师事务所,旧楼三层的楼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墙边还堆着别人家的煤球。
张建国戴上老花镜,把她写的几页纸从头翻到尾。
看到最后,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眼角。
“叶小姐,你这一年碰上的事,够我忙十年了。”
叶小禾把本子摊开,翻到夹着借款合同的那一页。
“先说三十万。”
“合同是一年期,去年八月借的,今年八月才到期。”
张建国拿钢笔在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
“周荣盛的公司真被清盘了,港城自然有人接手,你把钱交过去,凭据拿稳,这笔债就算清了。”
叶小禾的笔尖悬在纸上。
“要是没人接手呢?”
“向法院提存。”
张建国把合同推回去。
“钱进了法院,凭证到了你手里,往后谁来认这笔债,都让他找法院。”
叶小禾在本子上写下到期月份,又添了清盘人和法院提存。
笔尖转到下一行,停在作证两个字旁边。
张建国重新戴好眼镜,却没有立刻去拿那几页材料。
“这件事我得把话放前头。”
他把钢笔横搁在桌边。
“我没资格办港城的案子,只能告诉你大概。证人牵涉了罪名,可以申请不起诉承诺,廉署也会替需要的证人往上递,可最后批不批、什么时候批,决定权不在他们手里。”
楼道外有人搬煤球,塑料筐擦过墙面,拖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张建国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往下说。
“承诺批下来,你为作证说出的那些事,不能拿来告你。可偷渡记录还在入境处,你以后要去港城做生意,每次过关都可能被翻出来。”
叶小禾翻到早已折过角的那一页。
纸的左边写着去,右边写着不去。
她在“去”字下面写到账本和阿张,又添上何耀辉的律师,笔尖挪到下一行,偷渡、米仓和伤人的事便一件件压了上来。
右边只有陈小姐三个字。
后面的代价,她始终没落笔。
“承诺没批下来之前,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落回你自己身上。”
张建国把眼镜摘下来,合进镜盒。
“能说的我都写在这几页纸上了。剩下那一步,我替不了你。”
叶小禾把本子合上。
“我去。”
张建国拿镜盒的手停在半空。
叶小禾又把那几页材料推了过去。
“但我不能空着手去。麻烦你替我写一份正式申请,经廉署递交,不起诉承诺怎么申请,按程序一步不少。”
张建国把材料收拢,钢笔压在了最上面。
“这个可以办。”
叶小禾没有起身。
“还有件事。”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禾盛的旧信笺,压在桌面上。
“手写声明落到什么地方,会让人看出它作不得数?”
张建国没有碰那张纸,目光从信笺移到她脸上。
“你拿这个做什么?”
“何耀辉要一份手写声明,我会给他。”
叶小禾将信笺推近了一点。
“可那张纸得留个地方,让人日后看得出它有问题。”
张建国重新打开镜盒,取眼镜时摸了两次才摸到镜腿。
“日期能对不上,签名的时间也能和纸张来历冲突。纸从哪里拿的、什么时候印的,只要留下可查的东西,声明就不干净。”
他把信笺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印刷编号,手指在上面压了一下。
“你在信用社已经用过这一手。”
“他想用我的信笺,那就给他用。”
叶小禾把纸收回包里。
晚上七点,她回到市二医院。
进病房后,叶小禾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在本子上写下正月十九,十九点十分,已告知武城,赴港作证。
最后两个字写完,她才抬起头。
武城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脸上仍没什么血色。
“作证?”
叶小禾把笔帽扣好。
“嗯。”
武城撑着床板直起身,腰侧的伤口被这一扯,他刚坐稳的身子又砸回枕头上。
那口气在胸口堵了片刻,他还是伸手来抓她的本子。
“你去港城认偷渡、认进过米仓,承诺还没批下来,人可能刚过去就被扣住。”
他没抓到本子,手落在床沿。
“张建国替你递张纸,那张纸能给你挡手铐吗?”
“挡不了。”
叶小禾把本子放进包里。
“所以你还去?”
“阿张的口供只说了一半,账本又没人证明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却没有坐。
“何耀辉的律师只要咬住账本来路,那些纸就进不了法庭。”
武城抓起枕边的水杯,杯里的水晃到他手背上,他也没喝。
叶小禾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放回桌面。
“李国强点过的钱,林曼云胳膊上的针,陈达明身上的伤,还有你这一钢管,都得有人把源头说清楚。”
“那也轮不到拿你去填!”
这一声扯到了伤口,武城弯下腰,半天没直起来。
叶小禾伸手想扶,又停在了他肩膀旁边。
“账本经了我的手,米仓也是我带人进去的。”
她收回手,搭在椅背上。
“警察找不到陈小姐,就会顺着阿豹、胖老板、鬼叔往下查,最后也绕不过你。”
武城还弯着腰,额角重新渗出汗。
病房外有推车经过,轮子在门口磕了一下,又渐渐远了。
“……我不同意。”
叶小禾拿起毛巾,浸进脸盆里。
“我知道。”
“我会拦你。”
她拧毛巾的手用了力,水还是从掌心漏下来,滴回盆里。
“你拦吧。”
武城抓住被角,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过了半晌,那块布从他掌心里一点点滑出去。
“我拖着这副样子,拦不住你。”
叶小禾把毛巾搭到盆沿,没接这句话。
“罗湖桥那头我过不去。”
武城挪回床头,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得停一阵。
“桥这头,我陪你走。”
叶小禾低下头,毛巾还在往盆里滴水。
“你的伤……”
“你别拿这个堵我。”
武城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闭上眼,不再看她。
晚上九点,市局会议室。
吴章驱把叶小禾赴港作证的决定说完,林曼云一直坐在桌边,没有碰面前那杯水。
“她会承认偷渡,也会承认自己进过米仓。”
吴章驱拿烟的手伸进口袋,又空着拿了出来。
“那些账本缺的那一截,要她本人补上。”
林曼云转过脸,看向门口的叶小禾。
“你自己认?”
叶小禾点了头。
林曼云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把视线移回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
过了半晌,她把那杯冷水推远。
“给我纸和笔。”
吴章驱从文件柜里拿来一沓稿纸,又把自己的钢笔放到她手边。
林曼云拧开笔帽,落笔时写歪了第一个字。
她把那一行划掉,换了一张纸。
稿纸翻过一张,陈家俊派人跟踪陈小姐的事落到了纸上。
西贡那晚交代给三个人的话写完,她的笔停了片刻,又落到八百二十万的第一笔款上,连同签过的文件和那间办公室,一处也没有绕开。
写到后面,她的手开始发抖。
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就用另一只手压住手腕,等笔尖不再乱晃,再接着写。
墙上的时针越过十点,她才翻到最后一页。
名字签完,林曼云把拇指压进印泥,在落款旁边按下手印。
吴章驱接过那沓纸,从第一页看到最后,脸色几次变了,始终没有出声。
林曼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那张已经被攥皱的借条。
她沿着折痕撕开,叠起半张,又撕了一回。
碎纸落在桌面上,轻得只响了一声。
“这一回,我不跟你换。”
吴章驱将口供收进文件袋,清了清嗓子。
“你两个儿子今晚搬到局里招待所,两个女警轮班守着,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
他捏着文件袋起身。
“我现在去安排。”
林曼云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砸在稿纸边缘,晕开了还没干透的墨。
她没有抬手擦。
“谢谢。”
声音只剩一点气音。
叶小禾伸手把桌上的碎纸拢到一起,收进了自己的本子。
回到禾盛,她翻到写着林曼云和二十万借条的那一行。
笔尖挨上纸面,她停了片刻,写下林曼云本人撕毁,正月十九,二十二点。
末尾又添了四个字。
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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