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一个传呼号
正月十九上午,武城烧到了三十八度九。
梁医生剪开纱布,手停了片刻,随后拿镊子夹住棉球,往伤口边上一压,黄水立刻从缝线底下冒了出来。
武城的手攥住床沿,肩背绷紧,没出声。
“这回又怎么摔的,连钢管都跟着你回来了?”
“摔的。”
梁医生瞥了他一眼,把沾脓的棉球丢进盘里。
“上回出外勤摔进来,这回又撞上钢管,下回你是不是准备拿刀试试?伤口里面已经化脓,原来的线全拆了,清干净再缝。”
叶小禾抱着武城的大衣站在床边,袖子被她捏出一道深褶。
“医生,严重吗?”
“上回我就说了,再拖下去会成什么样,他没听进去。”
梁医生拿棉球擦去伤口边的黄水。
“手术完一天跑公安局,三天跑去堆场挨钢管,这条命搁他手里倒挺经用。”
“是我……”
叶小禾刚开口,武城便抬了下眼。
“我自己要去的。”
“我问是谁了吗?”
镊子被扔回盘里,碰出一声脆响。
“再折腾开一次,你也别来找我,回港城找那个开档口的,他不是挺会缝吗?”
叶小禾手里的大衣往下滑了一截。
阿豹给武城缝针,是在港城。
她转头去看病床,武城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他昨晚烧糊涂了,嘴里什么都说。”
梁医生换了把镊子,朝护士伸手。
“我没听见,也不想听。准备麻药。”
中午,叶小禾去了市局。
吴章驱没让她进审讯室,只叫她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等着。
门外的脚步来来回回,她坐了两个多钟头,杯里的水早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吴章驱进门时还穿着昨晚那件衣服,袖口沾着灰,下巴上挨阿金打过的地方青了一片。
他反手关门,火柴擦了两次才点着烟。
“阿金开口了。曼谷那通电话是何耀辉亲自打的,让他盯鬼叔,也盯禾盛,人得留活口。前头他还藏了一件事。”
一张纸被推到叶小禾面前,上面抄着一串数字。
“他在深城还要向这个传呼号回话。每天晚上十点前,把当天看见的事呼过去。那边不接电话,只回字。”
叶小禾把号码看了一遍。
“机主呢?”
“机主登记的是刘长贵,身份证查不到人,地址那片旧村早拆了。这个号码的话费倒是没断过。”
吴章驱又抽出一张缴费记录。
“每个月五号,现金,都是在同一个邮电所交的。”
叶小禾扫过地址,指腹停在纸边。
“这个邮电所……”
“看守所旁边,隔一条街。”
走廊里有人推着铁皮柜经过,轮子一路磕碰,响声隔着门传进来。
吴章驱夹着烟没动,烟灰垂下来,落在桌边。
“光凭这些,还按不住人。”
“看守所附近住的人,也会去那里交钱。”
“我知道。”
蓝皮账册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的那页已经夹了纸条。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
“秦,看,三万。”
叶小禾顺着往后看,日期在去年十月。
“看守所的看?”
“也可能是看病的看,或者别的什么看。单凭这个字,什么都定不了。”
一张抄下来的排班表又铺到桌上。
“我早上去看守所,说要调陈家俊的提审记录核一核,顺手抄了排班。”
陈家俊被提审过四次。
当班管教那一栏,四次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秦卫东。
“别人的名字轮着换,秦卫东这四次都在。他专门跟人调了班。”
吴章驱把烟按在烟灰缸边上,没按灭,又拿起来抽了一口。
“八三年进来的,我认识他。平时话少,人也老实。他老婆在纺织厂,前年下岗了,儿子还在念初中……”
后面的话断在嘴边。
落下来的烟灰沾在排班表上。
他伸手去掸,纸上反而多了一道灰印。
“抓吗?”
“现在动他,拿得出来的只有传呼号、缴费地点、账册里一个秦字,还有这张排班表。他只要说家里有事才换班,我当天就得把人放回去。”
吴章驱掐灭了烟,手还搭在烟灰缸边上。
“人先留着。他既然肯往何耀辉那边递话,就让他继续递。”
“递你想让他递的话。”
吴章驱没接这一句,起身把账册收回口袋。
叶小禾看着排班表上的灰印。
“你认识他这么多年,真用得下去?”
“用得下去。”
话出口太快,他拿起桌边的冷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就是有点难咽。”
走到门口时,吴章驱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正月十五晚上,阿金的人守在禾盛楼下,看见你出来打摩的,就骑单车一路跟到市二医院,看着你进了外科楼。”
叶小禾的手从排班表上移开。
“后来那个人去了住院处,借口找亲戚,翻了登记本。”
吴章驱回头看她。
“上面登记的是你的名字。”
叶小禾没有答话。
何耀辉会知道市二医院,是有人从禾盛楼下跟过去的。
她翻开随身带来的本子,找到正月十七那一页。
知道市二医院,知道登记名字。
后面原本写着,跟踪,内线,不知道。
她把括号里的字划掉,在旁边补上,跟踪,已证实。
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另起一行。
陈家俊提审、换律师,看守所,秦卫东,未证实。
“医院这条,是跟出来的。看守所那条,才有人往外递。”
她把本子往吴章驱那边转了半圈。
“两件事分开,你手下那几个人就不用再怀疑了。”
吴章驱的手已经搭上门把,听见这句,又把门按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排班表上的灰印,隔了一会儿才点头,拉开门走了。
晚上,武城重新缝完针,麻药已经过了,烧却没有退。
他的脸被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枕边放着半杯一口没动的水。
病房门推开时,他像是听见了,眼皮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
“查到了?”
“查到一个人,不在吴章驱那几个人里面。”
叶小禾把毛巾浸进热水,拧到不再滴水,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武城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没多久,他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叶小禾放下毛巾,俯身凑近。
“你刚才说什么?”
“那天的汤圆,芝麻的,凉了。”
他始终没睁眼,声音含在喉咙里。
“下回要花生的。”
叶小禾还捏着那条热毛巾,半天没往水盆里放。
她低头笑了一声,鼻子却跟着发酸,只好转过去拧毛巾,不让武城看见。
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只映出她和病床的影子。
她把毛巾重新浸进热水,拧干后,覆在武城滚烫的额头上。
“知道了,花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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