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活口的价钱
叶小禾把滑到墙边的椅子拖回来,椅脚刮过地面,声音刺得她太阳穴发紧。
她没有坐,左手托着听筒,右手在桌面摸了两下,才碰到那支圆珠笔。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零五分。
她在本子上写下时间,又写:曼谷长途,何耀辉。
何字刚写了一半,笔尖戳破了纸。
“何生,你说人在你手里,我只听见他叫了两声,耳朵不够,我要他自己答一句。”
何耀辉笑了一声。
“叶小姐想看什么,我寄只耳朵给你?”
叶小禾把笔从破口里拔出来,墨水洇进下面那页。
“耳朵证明不了他活着。让他接电话,我问一句,答得上来,这笔才落到李国强本人头上。”
“你怕我找个人学他?”
“我怕的事多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
有人挪动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响起一句泰语,骂得又快又重。
粗乱的喘息贴近了话筒。
“叶、叶小姐……救我……”
叶小禾抓着桌沿,木刺扎进了掌心,她却没松手。
“李国强,你听着,收钱那天,你点了几遍?”
那边只剩喘气声。
那天的尾款就放在桌上,李国强舔着手指点过一遍,抬头瞄她一眼,又把钱重新捋齐,来回折腾了三遍,才塞进裤腰。
这件事只有她记过。
“三……”
李国强哭了出来。
“三遍,叶小姐,我点了三遍……你救我,他们……”
后半截话被掐断,只剩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叶小禾低头,在本子上写下活着两个字,旁边补了时间和本人。
笔迹比刚才还重。
“满意了?”
何耀辉又拿回了电话。
“说条件。”
“你们做生意的人,谈到这里才爽快。”
电话线里的沙沙声断了一阵,何耀辉的声音也跟着清楚起来。
“我要陈小姐亲笔写一份声明,签上名字,承认耀古斋那几本账和八百二十万的协议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是她亲手放进米仓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干,你替她想。”
叶小禾盯着纸上的破口,没有接话。
何耀辉也不催。
“写好以后交给我港城的律师,地址我会给你。”
“声明交到律师手里,李国强回哪儿?”
“回家,叶小姐,我讲话算数。”
叶小禾把圆珠笔横放在活着两个字下面。
“什么时候?”
“七十二个钟头,从现在开始算。你会记账,不用我替你记。”
他说到这里,声音离听筒远了一点。
“报警也行,不过你报一次,他就少一样东西。”
叶小禾的手离开了圆珠笔。
刚才扎进掌心的木刺还留在肉里,碰一下就疼,她没有去拔。
“何生,有件事我想不通。”
“你讲。”
“我的名字,你们早就会签了。南城信用社那张担保函,叶小禾三个字签得比我自己还像,你要这份声明,叫阿张那种人写一张就行,何必非要我动手?”
何耀辉这回笑得久了一点。
“你在信用社那个姓蔡的面前,看一眼电话号码,就知道那张纸用的是一月以后才印出来的格式。”
叶小禾没碰那支笔。
“你知道得不少。”
“假的字,你一眼能挑出来。你自己写的呢?”
冷汗从叶小禾的后腰渗出来,衣料贴住了皮肤。
阿金在楼梯口喊过的那句话钻回她脑子里:“抓到了别动,要活的。”
何耀辉绕了这么大一圈,盯着的是她这只手。
亲笔声明一旦递到法庭上,造假账、造协议、往米仓藏证据的人都会变成她。
廉署立下的案子也会从根上烂掉。
往后她再开口,没人会听一个偷渡客怎么翻供。
叶小禾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捡起来,放回本子里。
第一下没放齐。
她又压着纸角推了一遍。
“你想得挺周到。”
“过奖。”
“可我记得住的,全是发生过的事。”
叶小禾重新拿起圆珠笔,在活着下面划了一道线。
“李国强活着,这笔才落得下去。他要是没了,你跟我也不用再算。”
“那就看你有多快。”
何耀辉把最后一个字拖得稍长,随即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
“对了,市二医院外科那张床,登记的是吴队长的名字吧?”
叶小禾搭在纸边的手停在那里,指腹正压着被笔尖划开的纸缝。
“吴队长是好人啊,替朋友住院,还替朋友挨骂。”
“何耀辉!”
“七十二个钟头。”
一声惨叫贴着听筒冲过来,叫到半截,嗓子已经劈了。
是李国强。
电话随即断掉。
忙音一声接着一声,叶小禾仍握着听筒,没有放下。
墙上的钟已经指到九点十六分。
她把听筒移开,低头写道:二十一点十六分,挂断,挂断前李国强惨叫一声。
字歪得厉害。
叶小禾看了一会儿,没有改。
她把何耀辉开出的条件补在下面:陈小姐亲笔声明,承认账本和八百二十万协议由本人伪造,并亲手放进米仓,声明交给港城律师。
期限截止正月二十,二十一点零五分。
何耀辉不许她报警,还知道市二医院和登记在病床上的名字。
跟踪,或者医院里有他的人。
叶小禾在后面写下不知道。
这三个字越写越斜。
她把笔扔在本子上,手掌贴住桌面,掌心仍在轻轻发颤。
等那阵颤意缓下去,她才把电话拖到面前。
吴章驱的传呼号,她背得出来。
阿豹的号码也一样。
手指搭上拨号盘时,她停了片刻,最后拨出去的却是市二医院外科护士站。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外科。”
女护士带着困意,后面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声。
“麻烦找十二床,登记名叫吴章驱,我是他家属。你替我告诉他,叶小禾有事,要当面跟他先说,我马上到。”
“这么晚了,病人已经……”
“麻烦你现在告诉他。”
叶小禾夹着听筒,把掉在地上的本子捡了起来。
“我已经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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