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他打来的电话
天亮以后没多久,武城一个人摸到了公安局。
病号服外面胡乱裹着一件大衣,手背上还粘着拔针后的胶布,他拖着一条腿挪到会议室门口,扶住门框才没有往下滑。
叶小禾正在跟吴章驱核对箱子里的文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那页纸翻了个面,掉在了桌子底下。
“你怎么跑出来了?”
武城喘了两口气,反倒被她问笑了。
“老二守了我一早上,一句话说得三截长,我才知道你昨晚差点让人砍了。”
叶小禾弯腰去捡纸。
“刀没落下来。”
武城扶着门框没有动。
“陈达明肩膀缝了八针,这会儿还在楼下呢,他连你头发让人抓住都看见了,你还想瞒哪一截?”
吴章驱把那叠已经齐整的文件又理了一遍,纸边磕得桌面啪啪响。
叶小禾把纸放回原处,绕过椅子走向武城。
“回医院去,梁医生让你躺一个礼拜。”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打算让我在病房里躺一个礼拜?”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叶小禾把刚放好的纸又压了一遍,力气重得纸角都折了。
“让你拔了针跑过来,再把伤口折腾开?”
武城盯着她看了片刻,拖着腿往里走。
“你不说,我一样跑出来了。”
叶小禾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吴章驱抱起桌边的一摞文件,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趟。
“复印机那边应该没人,我去看看。”
门带上以后,武城刚走到桌旁,腿上便卸了力,一下坐进椅子里。
这一下牵到腰侧的伤,他撑着桌沿挪了半天,脸色又白了一层。
叶小禾伸手要扶,武城用手背挡开了。
“鱼塘边上,你跟我说过,我要是出去就是送。”
他把乱掉的大衣往身上拢了拢,扣子扣了两回也没扣进扣眼。
“我听了,没出去。”
叶小禾伸出去的手落在椅背上。
“昨天晚上你拿个灭火器,挡着一群带刀的人,这又算什么?”
“当时两个孩子在办公室里,我没地方退。”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武城说完,用手压住腰侧,等那阵疼过去才接下去。
“我起不来,还有老二,你总不至于连个电话都腾不出手。”
叶小禾低头看着他病号服露出来的领口,没有出声。
那时林曼云带着两个孩子进门,她只顾着找药,又惦记那只箱子,总觉得人已经到了禾盛,门外还有陈达明,事情不会坏到哪里去。
直到刀举过头顶,她才知道自己漏算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们会跟到厂里。”
“米仓那回,你也没想到阿张会折回来。”
武城把那颗怎么都扣不上的扣子松开,手在桌上放了一会儿。
“我推老马出去,也没想到自己会埋在底下。”
叶小禾终于抬头。
武城原本还有话,碰上她的视线,又咽了回去。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门槛,哐当响了一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下回有这种事,你开口告诉我。”
武城把桌上的烟灰缸推远了一点。
“我拦不拦得住另说,至少别让我从别人嘴里捡你的消息。”
叶小禾看着他手背上的胶布。
“那你呢?”
武城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是又瞒你,你把今天这趟也算进去。”
叶小禾替他扣上大衣最上面的扣子。
“行,收利息。”
武城没忍住笑了一声,腰上的伤又被扯到,忙用手按住,低头骂了句脏话。
叶小禾也笑了,却没把手收回去,又将他歪掉的衣领压平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吴章驱空着手走进来,方才抱出去的文件也没拿回来。
“复印机坏了?”
武城问。
吴章驱把门关紧,在两人对面拉开椅子。
“港城那边刚来了消息,协查升级了。”
叶小禾的手还搭在武城的衣领上。
“廉署正式立案调查何耀辉洗钱,涉案金额八百二十万,远通、耀古斋、宏达五金厂都牵扯在里面。”
吴章驱从桌上翻出一份材料。
“阿张的口供做了一半,账本、合同,还有那些空白信笺,廉署已经收走了。”
“那边总算动了。”
叶小禾把手放了下来。
吴章驱却没有应她,只抽出其中一页,压在她面前。
“何耀辉的律师咬住了账本的来路。”
纸上印着港城那边传来的说明,字迹有些模糊,非法入境几个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非法入境、入室,还有伤人,只要他们把这条线扯开,那晚在米仓发生的事全得摆上法庭。”
叶小禾捏住纸角,没有往下翻。
“没人证明这些东西怎么到的廉署手里,何耀辉就能说账本被人动过。”
吴章驱看着她。
“廉署托人问,那个陈小姐愿不愿意出来作证。”
武城撑着桌面坐直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她一露面,港城那边照样能抓她。”
“我知道。”
“偷渡、入室、伤人,这几件事一件都躲不过。”
吴章驱没有与他争,只把那页纸翻过去。
“我还没回他们,我得让她本人知道。”
叶小禾仍坐在那里。
那天在米仓,阿豹问过她,箱子里放着那么多钱,她为什么一张也不拿。
她当时还答得出来。
钱拿走了,廉署追问来路,她没法交代。
如今廉署追问的已经不只是钱,也不只是账本。
她得把自己摆上去,让何耀辉的律师从她怎么过境、怎么进米仓开始,一件一件地问。
叶小禾把手收回腿上,指腹还捏着武城那颗没有扣稳的纽扣。
“我现在答不了。”
武城没有催她,只将那页纸从她面前往旁边推开。
“那就别回话。”
叶小禾侧过脸看他。
“这回不拦我了?”
“你不说,照样会自己去。”
武城往椅背上靠了靠,伤处刚碰上去,他又不得不坐直。
“你把话说出来,我还能在门口堵你一回。”
叶小禾看了他一会儿,将那颗扣错的纽扣解开,重新扣进了扣眼。
回到禾盛时,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被撬坏的门锁已经重新焊过,锁舌却还有些涩,叶小禾推了两下才进去。
灭火器留下的白粉扫了一下午,桌腿和墙角仍积着薄薄一层。
小周也回来了。
昨晚她出去买东西,隔着街口看见楼下停着那几辆车,吓得躲进小卖部,没敢往厂里跑。
外面打起来以后,她又从后门绕到隔壁厂的门卫室,请那边的人帮忙打了第二次报警电话。
说这些话时,小周一直抓着装零钱的布包,里面的硬币隔着布料互相碰撞。
叶小禾没有怪她。
她翻开本子,在小周的名字后面补上昨晚报警的时间,又添了第二次三个字。
翻回前一页时,林曼云和箱子已经写在上面。
叶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下方补进宏达五金厂和王小军,光头阿三表弟几个字挤在旁边,后面还跟着从箱子里找到的曼谷船期表。
纸页下方剩的地方不多了。
她把阿金逃走写在空白处,又添了一句,他带走过一把纸,内容不明。
笔尖在明字下面洇出一个墨点。
夜里九点,厂里的人已经走完了。
办公室门锁得不顺,叶小禾干脆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一个人坐在桌前核对禾盛的账。
电话响起时,她刚把一笔写错的数划掉。
叶小禾接起听筒。
“喂?”
那边迟迟没有人应声,只有长途线路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她把钢笔放下,又问了一遍。
“哪位?”
“叶小姐。”
男人说的是普通话,粤语口音很重,每句话之间都隔着一点空当。
叶小禾握着听筒,另一只手还压在写错的数字上。
“你在我的耀古斋打过电话。”
那人没有等她接话。
“你说自己从曼谷来,是阿坤让你打的。”
叶小禾站了起来。
椅子从她腿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把门边堆着的空纸箱也碰歪了。
“我在曼谷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阿坤。”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过,我找到了别的人。”
电话那边响了一点杂音,像是听筒被挪到了别处。
叶小禾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那边换了个人。
潮汕口音刚挤出几个字,尾音便散了。
“叶小姐……救我……”
叶小禾撑住桌沿。
写着林曼云和箱子的本子被她手肘带了一下,掉在地上,纸页散开,正好翻到李国强的名字。
听筒里的喘息只响了片刻,很快又被人拿远。
何耀辉重新接起电话。
“叶小姐,你从我那里带走一箱东西,我这里也多了一个人。”
叶小禾低头看着地上的本子。
“何耀辉。”
“你会记账,我听说了。”
电话线里又响起细碎的沙沙声。
“那我们就慢慢算。”
叶小禾没有放下听筒,桌沿被她抠出了一小片卷起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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