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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盖了章的纸


叶小禾从医院赶到禾盛时,仓库的铁门还在响。

办公室设在二楼,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堵着楼梯口,烟叼在嘴边,给她腾出的那点地方连半个人都过不去。

伤脚踩上台阶,鞋底像是隔着袜子磨到了肉。

她扶住栏杆,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让一下。”

靠外的年轻人把烟拿下来,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就是叶小禾?”

叶小禾挪上最后一级。

“人到了,还要看证件吗?”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错开身体。

办公室里没人坐得住。

会计小周缩在桌子后面,眼睛已经哭肿了,手里还攥着仓库的钥匙。

陈达明挡在仓库门口,没好全的那边肩膀向下垂着,衬衫也被汗贴在了背上。

沙发上坐着个梳大背头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手里端着禾盛的茶杯。

杯盖被他拨得轻响,像是来等人还钱,不是来封仓库。

见叶小禾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伸出手。

“叶经理吧,我姓蔡,南城信用社信贷科的。”

叶小禾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手,绕过去坐下。

蔡科长把手收回来,又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公文包的锁扣弹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拍在办公桌上。

“既然人到了,你自己看吧。”

纸上是禾盛的抬头,右下方盖着禾盛的公章。

担保函写得清楚,本公司自愿为宏达五金厂向南城信用社借款叁拾捌万元整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借款到期未还,由本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X年十一月十二日。

法人签名处,写着叶小禾三个字。

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那三个字连收笔的习惯都学得像。

有片刻,她竟在想,十一月十二日那天自己是不是签过什么,忙乱中忘了。

伤脚在桌下挪了一点,鞋跟磕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纸压平。

“宏达五金厂,我没听说过。”

蔡科长身体往前倾了倾。

“三十八万元的担保,叶经理签了字,盖了章,现在跟我说没听过?”

“签名不是我写的,章也不是我盖的。”

蔡科长没再追着问,只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签名的事,你可以慢慢认。”

他点了点右下角的红印。

“这枚章总是禾盛的吧?”

红印左边缺了一小块。

公章掉到地上磕过一次,留下的痕迹不深,用久了却越来越明显。

叶小禾盯着那道缺口,舌根发干。

“是禾盛的章。”

蔡科长靠回沙发,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那就好办了。宏达的人已经跑了,厂门也锁着,信用社收不回贷款,只能找担保人。我们今天带人过来,也是照手续办事。”

“这枚章十二月被人抢过。”

“十二月?”

蔡科长的手指落在日期上。

“落款是十一月十二号。那时候,这枚章还锁在你的抽屉里。”

叶小禾嘴唇动了一下,话没能出来。

对。

公章被抢是在十二月。

这份担保函却比那件事早了将近一个月。

她报过案,派出所留了记录,可那张记录拿出来,只会替对方证明十一月时公章仍在禾盛。

蔡科长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手指又在纸上点了两下。

“报案记录可以拿来,我们也认。不过上面写的要是十二月,这份担保照样在前头。”

陈达明往前迈了一步,受伤的肩膀被带得歪了一下。

“十一月十二号,叶小姐人在长安的铜线厂看货。郑老板见过她,送货单也留着。”

蔡科长往门口瞥了一眼。

那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还站在楼梯边。

“她人在长安,字就不能在长安签?”

茶杯被他重新端起来,杯盖在沿上磕了一声。

“签完让别人带回南城,这种事做生意的人见得少吗?”

陈达明的嘴张开了,过了一会儿才闭上。

那张送货单能证明叶小禾去了长安,却不能证明她没在那里签下担保函。

小周抹了一把脸,小声挤出一句。

“叶姐,要不把账本给他们看看吧。咱们拿不出这笔钱替人担保,他们看了也许就……”

叶小禾把担保函按回桌面。

“账本不能出这间屋。”

小周急得站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仓库钥匙掉在地上。

“可他们要封货,下面那一仓东西……”

“他们拿走账本,就知道禾盛的钱压在哪批货上,也知道该去堵哪个客户。”

叶小禾弯腰捡钥匙,伤脚撑不住,手掌在桌沿上压了一下。

她没有把钥匙还给小周,直接收进了自己口袋。

蔡科长看完这一幕,起身掸了掸裤腿。

“叶经理,我今天没带法院的人来,已经留了余地。”

他把公文包合上,却没有扣锁。

“三天。三天之后,三十八万还不到账,我带法院的人封仓。”

叶小禾还按着桌沿,等脚底那阵疼过去了才站直。

“这笔钱,禾盛不会付。”

“那你留着跟法院说。”

蔡科长伸手来拿担保函。

叶小禾把纸往自己面前一抽。

“我要复印。”

他的手抓了个空,慢慢收回去。

“可以。复印件归你,原件我带走。”

“原件离开这里,明天纸上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我拿什么跟你对?”

蔡科长伸向公文包的手停在桌边。

“叶经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件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叶小禾把担保函递给陈达明。

“楼下复印三份。你守着机器,原件别离手。”

陈达明接过文件,避开蔡科长,侧身出了门。

楼梯口那两个年轻人刚要跟上,蔡科长抬手把人拦住了。

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地方反倒更挤。

小周弯腰去捡散落的单据,捡起一张,又从手里滑了下去。

蔡科长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

杯沿碰到嘴边,他又把茶放下了。

“叶经理,大家都是办事。三十八万对禾盛也未必……”

“能把仓门封死。”

叶小禾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信笺,还有一沓用剩的旧纸。

她刚才看见担保函上的抬头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公章的缺口对得上,签名字迹也照着她的习惯描过,偏偏那张纸太新了。

她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快,纸边几次刮过手背。

蔡科长看着她翻。

“你还要找什么?”

叶小禾没接话。

她从信笺底下抽出一张旧纸,刚把折角压平,楼梯上便响起陈达明的脚步。

原件和三张复印件都回到桌上以后,她才把旧信笺挪过去。

两张纸的抬头一样,字体也一样。

叶小禾顺着抬头往下看,手指落在那行地址和电话上。

她没有立刻出声。

指腹在电话号码上来回擦了两下,纸都被压出了浅痕。

“陈达明,我们换电话是什么时候?”

陈达明还在整理复印件,听见这句话,低头凑了过来。

“一月初。邮电局过来装的新线,号码是……”

话说到这里,他也看见了担保函上的那串数字。

手里的复印件歪了一张,他顾不上扶正。

“叶小姐,这上面用的是新号码。”

“新信笺在哪印的?”

“东门的老林印刷厂,我去拿的货。单据还在仓库票据箱里,我现在去找。”

陈达明转身时碰到了椅背。

椅子被撞开半步,他没管,径直往仓库走。

蔡科长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目光从旧信笺移到担保函上,又伸手想把原件拿回去。

叶小禾先一步按住了纸。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

叶小禾抬起头。

蔡科长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去。

“蔡科长,你刚才说,这份担保函是十一月十二号签的。”

“落款写得清清楚楚。”

“那你替我认认,十一月签的担保函,怎么印着我们一月才装上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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