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摔的不会有煤油味
天刚蒙蒙亮,叶小禾才在货运站办公室拨通吴章驱的电话。
七点刚过,院门外传来急刹声,吴章驱推开后屋的门,看清床上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武城醒过一回,只喝下半碗水,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腰间刚换的纱布又透出血色。
吴章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逼到叶小禾面前。
“昨晚怎么不给我打?”
叶小禾扶着门框,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松手。
“打了,你也是这个时候到。”
“我要知道他烧成这样,会让你们从鱼塘边走回来?”
吴章驱越说越急,床上的武城动了一下,他立刻收住后半句话。
“你知不知道他这条命已经悬着了?”
“我知道……可我到天亮才敢打给你。”
她低头看着门槛,鞋上的泥已经结成了硬块。
“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吴章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骂出来。
叶小禾脸上的泥印子还没洗,头发里沾着米糠,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
吴章驱抄起桌上的电话簿出了门,在院里连拨了几次号码,最后一通总算有人接了。
再回来时,他手里夹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
“送市二医院,我有个同学在外科。登记写我的名字,伤就说是队里出外勤摔的。”
叶小禾看着那张纸。
“煤油味瞒得住吗?”
吴章驱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他信不信都得等人活下来再问。”
武城被老二和吴章驱架上车时醒了一次。
他的眼皮勉强抬开,看清吴章驱,含糊地挤出一句。
“你来干什么?”
“你再晚晕一会儿,我就真得给你收尸了。”
武城像是想笑,没笑出来,脑袋一偏又靠回了老二肩上。
市二医院外科,姓梁的医生剪开武城腰上的纱布,手里的剪刀越放越慢。
“化脓多久了?”
“七八天。”
“七八天才送来?”
梁医生抬起头,又去看伤口。
“伤口缝过又裂,裂开以后还补过。谁动的手?”
叶小禾盯着那团染透的纱布。
“港城一个开档口的,他不会缝。”
梁医生朝吴章驱瞥了一眼。
吴章驱拿起床尾的病历纸,装作没看见。
医生俯身闻了闻纱布边缘。
“这是什么味?”
“摔的。”
吴章驱抢在叶小禾前面开了口。
梁医生把剪刀扔进托盘。
“摔一跤还能摔出煤油味?”
他没等人接话,转身叫住护士。
“备台,清创引流,抽血查血象。体温三十九度八,再拖下去就该败血症了。”
护士推着车出了门。
武城被挪上推车,一路送到手术室门口。
门快关上时,他抬起手,一把扣住叶小禾的手腕。
抓的正是昨晚被他咬过的那只。
“今晚我要是还没出来……”
叶小禾直接截住他。
“你闭嘴。”
武城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力气却在一点点往下泄。
“你说过不会迟到。再说一个字,我就把借条拿回来,利息你一分也别想拿。”
武城盯了她一会儿,手指终于松开。
推车被送进去,手术室的门在叶小禾面前关严。
她在长椅上坐下,把伤脚伸在过道里,手搁在膝盖上。
手腕那圈牙印已经淡了,最深的地方还泛着红。
吴章驱挨着她坐下,摸出烟盒,又看见墙上的禁止吸烟牌,只得把烟塞回口袋。
“港城昨天往我们局里发了协查。西贡大环码头那晚,有个女人打过999,说的是普通话,语速很快。”
叶小禾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玻璃,没有接话。
“警方后来抓到一个背心上有纹身的,人被打晕扔在码头。他交代,是林曼云派他跟着一个陈小姐。跛脚,起初带南洋腔,后来又说普通话。”
吴章驱停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动,只能继续往下说。
“他还有个兄弟,后脑挨了甩棍,现在人在伊利沙伯医院。”
叶小禾扣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死了吗?”
“没死,脑震荡,缝了几针。”
吴章驱侧过脸看她。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自己会不会被抓。”
“他要是死了,案子就不一样了。”
叶小禾松开手,掌心已经被裙料压出了纹路。
吴章驱把烟盒从一个口袋换进另一个口袋。
“协查上挂了三件事,非法入境、码头伤人,还有上海街米仓的入室案。”
“米仓那一棍不是我敲的。”
“我知道。”
吴章驱的手在烟盒上捏了一下。
“可后门守卫醒来以后,只记得看见一个跛脚女人。港城警方认的是口供,不认我知道什么。”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哐当响了一声。
吴章驱等药车走远,才接着开口。
“廉署已经收了东西,迟早会问是谁从米仓里拿出来的。陈达明是送东西的人,他总不能说,那些东西是自己扛出来的。”
“我得给个说法。”
“你拿什么说法?”
吴章驱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很快又松开。
“别跟我编。你不编,就只能把怎么过港、怎么进米仓全交代了。可那些话一出口,非法入境这一条就摘不掉。”
叶小禾终于转过脸。
“吴队长,那你给我一条能走的路。”
吴章驱张了张嘴,没有接住这句话。
手术室外的灯还亮着,他低下头,把烟盒边角按出了一道凹痕。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护士拿着单子快步出来。
“武城家属!”
叶小禾撑着长椅站起,伤脚刚落地就软了下去。
吴章驱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护士把单子和笔递过来。
“术中要扩大切口,家属签字。”
叶小禾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在家属关系那一栏上方停了片刻,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关系写什么?”
叶小禾落下笔,写了未婚妻。
吴章驱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签完字,叶小禾刚把笔还给护士,大哥大便在衣袋里响了起来。
电话是陈达明打来的。
“叶小姐,你在哪?禾盛门口来了三个人,说是南城信用社的,手里拿着一张担保函,上面盖着我们的章。”
陈达明说得又急又快,连换气都顾不上。
叶小禾握紧电话。
“什么担保?”
“三十八万。”
电话那头传来仓库铁门被拍响的声音。
“他们说贷款的人不还钱,禾盛是担保人,今天就要封仓库里的货。”
叶小禾的拇指停在通话键边,半天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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