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太阳底下
天刚亮,安全屋的里间便传出椅子拖动的声音。
阿张喊了两遍,第二遍已经破了音。
阿豹推门进去,将塞在他嘴里的毛巾扯了出来。
毛巾带出一点血,阿张偏过头咳了半天,眼镜不在脸上,眼前的人影全是模糊的。
他靠回椅背,脸色灰白,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
阿张盯着门口的叶小禾,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蹭了一下。
“外面出了二十万买我的命,这消息你们已经听见了吧。”
叶小禾没有进去,手仍扶着门框。
屋里那把椅子是阿豹临时找来的,椅背太矮,阿张被绑了一夜,肩膀已经塌了下去。
“送我进廉署。”
外间传来武城拨动打火机盖的声音。
“昨晚还不肯开口,今天倒肯卖何耀辉了。”
阿张没接这句话。
他朝叶小禾的方向抬了抬脸,眼睛却没有对准她。
“何生找不到林太太,下一个就是我。”
他的手腕动了一下,绳子磨过皮肉,留下的血已经干了。
“我出了这扇门,活不过几天。”
叶小禾看着他。
“你拿什么换?”
“我要廉署保护。”
阿张挪了一下被绳子勒麻的手腕。
“账本、合同,还有那些盖过章的空白信笺,谁让我做的,我可以当面指认。”
里间只剩他尚未平稳的喘气声。
阿豹把沾血的毛巾丢进水盆,弯腰解开阿张脚上的绳子,却没有碰他手腕上的那一道。
叶小禾站了一会儿。
“给他换衣服。”
上午,北角廉政公署报案中心对街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
叶小禾坐在后座,武城挨着她,腰上的伤碰不得,只能将半边身子靠向车门。
她也只能留在车里。
口袋里没有一本经得起查验的入境证件,廉署那扇门对她而言,比米仓的卷闸门还难进。
陈达明一早从深城过关,此时已经站在廉署门口。
他是港城人,身份证是真的,手里的公文包也沉得往下坠。
两本蓝皮账本、那份伪造的合同,还有一沓盖着禾盛公章的空白信笺,全装在里面。
阿张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陈达明旁边。
没有眼镜,他只能眯着眼辨认廉署门口的字。
阿豹留下的兄弟扣着他的胳膊,直到陈达明接过人,才往后退开。
进门前,陈达明往对街瞥了一眼。
隔着深色车膜,他未必看得见叶小禾,她还是点了头。
玻璃门被推开,陈达明带着阿张走进去。
门很快又合上了。
叶小禾的手一直扣在车门把上。
武城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掌心已经被把手硌出了一道红印。
“账本送到门口了。”
“门还没开呢。”
叶小禾把手收回来,塞进外套口袋。
等了半个钟头,廉署门口有人进出,始终没有陈达明的影子。
大哥大响起时,她拿得太快,机身撞上了车门。
屏幕上显示的是周荣盛的号码。
叶小禾盯了片刻,才按下接听。
“小禾,你不用一直盯着门。”
周荣盛那边有人推过一摞纸,纸角摩擦着听筒。
“我也在廉署。”
叶小禾坐直了一点。
车里的空间原本就窄,她的膝盖碰到了前排座椅。
周荣盛没等她开口。
“阿杰陪我来的。”
“海关、税务,还有南城拆迁款的旧账,全交了。”
听筒里安静片刻,他才接下去。
“林曼云手里那几本账,从今天起压不住我了。”
叶小禾将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
周荣盛以前最怕远通出事,也怕那些生意从他手里被人夺走。
如今他就在廉署里面,等着把签过名字的纸递出去。
“你可能会坐牢。”
“新律师正在旁边等我签字。”
周荣盛翻开文件,电话里传来笔帽落在桌上的轻响。
“他说我现在开口,还能少几年。”
叶小禾手里的大哥大往下坠了一点。
她托住机身,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先生,禾盛欠你的三十万,到期了我会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知道。”
“你会写借条,会记账,也会还。”
通话断了。
叶小禾仍举着大哥大,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几次,她才把手放下来。
武城一直望着窗外,没有问周荣盛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又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廉署的玻璃门终于被人推开。
陈达明独自走出来,公文包已经不在手上。
他站在台阶上找了片刻,抬起手,朝对街比了一个手势。
叶小禾往后靠时,后脑碰到了车窗。
她抬手揉了一下,却没感觉到疼。
硬壳本从包里拿出来,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海街三十七号。
笔尖压在纸上,将那几个字一道道划掉。
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交廉署,九点四十分。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眼手表。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了一个黑点。
叶小禾把九点四十分划掉,改成了十一点四十分。
旁边传来武城忍不住的笑声。
“你也能记错?”
“九点四十是我们出门的时间。”
叶小禾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包里。
“写反了。”
到了傍晚,吴章驱打来电话。
叶小禾刚接通,那边便传来翻纸的声音。
“港城那边,我托老同学问到了一点消息。”
“耀古斋下午被搜了,警方搬走了一车东西。”
吴章驱翻动着电话旁的记录。
“何耀辉昨晚已经坐船离开港城,落脚的地方在曼谷。”
叶小禾的拇指在大哥大边缘来回擦了两下。
李国强也在曼谷。
这句话到了嘴边,她没有说出来。
吴章驱还没讲完。
“林曼云也失踪了。”
“佣人说她昨天下午回过半山别墅,带着两个儿子,收拾了一个箱子。”
“人去了哪里,现在没人知道。”
窗外有人骑着单车经过,车铃隔着玻璃响了两声。
叶小禾转头看向武城。
他正在重新固定腰上的纱布,没有抬头。
“陈家俊那个新律师也查清了,是阿张安排的人,我们已经撤换。”
吴章驱把纸页压回桌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
“坐什么回来?”
叶小禾将大哥大拿远了一点。
吴章驱在电话那头等了片刻,骂了一句。
“行,我当没问。”
“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又等人抬进医院,我才知道你们回来了。”
电话挂断不久,阿豹推门进来。
他一只手按着背后的伤,另一只手拿着传呼机。
“曼谷刚回消息,李国强已经到了。”
“人没事,暂时住在我兄弟那里。”
叶小禾把大哥大放回包里。
“何耀辉也到了曼谷。”
阿豹站在门边,半晌没动。
传呼机被他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我让阿泰换地方,把人盯紧。”
夜里,文锦渡外的货场只亮着一盏灯。
蓝色货柜车停在铁棚旁,鬼叔叼着牙签,从车底钻出来时,衣袖蹭了一层黑灰。
他看见叶小禾,又越过她看向拖着一条腿走来的武城。
牙签从嘴角歪到另一边。
“两个人?”
武城扶住货柜车的后门,腰侧的纱布从大衣下面露出一截。
“挤得下。”
鬼叔蹲下去,用扳手敲了敲车底的铁板。
“夹层只够一个人侧躺。”
“一个脚不能使劲,一个腰上还往外渗血,你们进去以后谁昏了,我可停车救不了。”
叶小禾扶住车架,将没受伤的脚踩进夹层。
“把铁板掀高一点。”
鬼叔看了她一眼,把牙签吐到地上,朝武城伸手。
“六千。”
武城从口袋里取出信封,放进他手里。
鬼叔捏了捏厚度,揣进怀中,这才将铁板又往上抬了一截。
阿豹站在车边,背上的纱布被夜里的湿气浸得发凉。
他抬手在武城肩上拍了一下,没敢用力。
“回去以后,少往港城跑。”
武城低头看着狭窄的夹层。
“你也少让人给你顶罪。”
阿豹骂了一声,转向叶小禾。
“那一万九千港币,你别给我装忘了。”
“本子上写着呢。”
叶小禾弯下腰,侧身钻进夹层。
她后背贴住铁板,伤脚只能斜着放,稍微一动,脚踝就擦到凸起的铆钉。
武城跟着往里钻。
腰上的伤让他弯不下去,试了两次,肩膀才挤进来。
夹层里没有给他翻身的地方。
他只能贴着叶小禾侧躺,腰间的纱布抵住她胳膊,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里的热。
武城的手沿着铁板摸过来,碰到她受伤的指甲,又往旁边挪了挪,握住她的手腕。
等货车开动,那只手才慢慢滑进她掌心。
鬼叔趴在夹层口,半张脸挡住了外面的灯。
“车停下以后别动,外面有人说话也别出声。”
叶小禾和武城同时应了一声。
鬼叔骂他们浪费口水,抓住铁板往下压。
外面的光只剩下一道细缝。
铁板即将合严时,武城贴在她耳边开口。
“过了今晚,就是正月十五。”
叶小禾只能看见他下巴模糊的轮廓。
“这回你别迟到。”
铁板落下,最后一点光也被挡住。
货柜车发动,车底的铁板随之震动。
叶小禾握着武城的手,默数车轮碾过路缝时传来的震动。
数到车身又一次压过接缝时,她的指尖在武城掌心轻轻点了一下,没有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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