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两个女人的账
熬到下午一点,阿豹腰间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扫过屏幕,把传呼机递给叶小禾。
上面挤着一行字:叶小姐,我知道是你。三点,庙街福记茶餐厅。林。
武城靠坐在床头,刚换过药,衬衫扣到一半。
看清那行字,他的手停在胸前。
“不去。”
叶小禾把传呼机还给阿豹,顺手理平了卷起的衣袖。
“她的人折在西贡,何耀辉的人也进去了。这个时候找我,她手里那条路已经断了。”
“路断了,她才会咬人。”
“那就去看看,她现在想咬谁。”
武城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腰间的伤拖了他一下,他的肩膀撞上墙,过了片刻才站稳。
“我跟你去。”
叶小禾伸手扶住椅背,没有过去扶他。
“你坐在她面前,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武城抬眼看她,脸色比床单还差,手却已经伸向挂在床尾的大衣。
阿豹一把将衣服扯走,扔回床上。
“够了啊,你们两个都别逞能。我守后门,阿城坐对街的车里。她真带了人,我从里面掀桌子,他从外面堵路。”
武城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捡起大衣搭在臂弯里,算是应了。
下午三点,叶小禾推开福记茶餐厅的玻璃门。
店在庙街尽头,午市早已散了,只剩几张报纸摊在桌上,茶杯里的水也没人再添。
她没有戴假发和墨镜,只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束在脑后。
林曼云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黑色套装熨得齐整,珍珠项链还戴在颈间,左脸那块淤青藏在厚粉下面,靠近了依旧看得出来。
她没有起身,只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叶小姐。”
“林太太。”
叶小禾在对面坐下,把伤脚往桌下伸开。
这个动作没能躲过林曼云的眼睛。
“半山那回我就看出来了,你那只脚到现在还没好。”
叶小禾摸到桌脚有些晃,抽了张纸巾折起来,俯身垫在下面。
“看出来了,还约我去西贡?”
林曼云没有接这句话。
她用小勺拨开浮在茶水上的叶子,碰得杯沿轻轻响了两声。
“昨晚西贡抓了七个人,我的人占了三个,剩下那四个姓何。那通报警电话,是你打的吧?”
叶小禾试了试桌子,已经不晃了。
“是我。”
林曼云打量了她一阵,脸上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我以前看轻你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平放在桌上,推到叶小禾手边。
封口没有粘,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纸。
“远通这些年见不得光的账都在里面,海关、税务、南城拆迁,谁拿过周荣盛的钱,也记得清清楚楚。”
叶小禾没有碰。
林曼云的手仍按着信封。
“拿它换何耀辉的账本。你把这些交出去,周荣盛跑不了。账本留在我手里,何耀辉动我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她将信封又往前送了一截。
“远通归我,周荣盛归你。你想让他坐牢,还是让他回来求你,都由你。”
叶小禾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茶水已经不热了,她碰了一下杯沿,又放回桌上。
“你还替周荣盛留什么呢?”
林曼云往前探了探身。
“三十万递过来,他就真当买下你了。出了事还要你顶在前头,连我看着都替你亏。”
叶小禾把信封推回两人中间。
“那张借条在张建国的保险柜里,一年期,明年八月到日子,我会把钱还清。”
林曼云的手没有及时收回,信封撞在她的指甲上。
她低头看了看。
“借条?”
“有借款日期,有期限,也有我的签名。”
林曼云慢慢靠回椅背。
脸上的粉盖住了气色,没能盖住眼下那层青黑。
“三十万落下来,你进了禾盛,我进了何耀辉的局。叶小禾,你非要装作我们不一样?”
“你的三十万去了哪里,你应该问何耀辉。”
叶小禾把信封彻底推了回去。
“我若真清高,昨晚就不会进米仓。账本不换。”
林曼云按住信封,没有立即收进包里。
“你拿着远通的暗账,周荣盛就得进去。你到底还等什么?”
“等你拿到账本,再回头跟何耀辉谈?”
叶小禾看着她按在信封上的手。
“谈完以后,你们照旧做生意。周荣盛进去了,远通落到你手里,这条路还是何耀辉替你铺的。”
林曼云的指甲刮过信封,留下一道浅痕。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叶小禾没有立即回答。
旁边那桌有人翻了一页报纸,纸角擦过桌面,声音拖得有些长。
“去年八月,你看到过禾盛那份三十万合同。”
林曼云原本要去拿茶杯,手伸到一半,改去整理颈间的珍珠项链。
“谁给你的?”
项链从她手里滑回去,珠子磕在胸前。
叶小禾看着她。
“阿张。”
林曼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跟了周荣盛八年,也是何耀辉的人。”
叶小禾把那杯凉茶挪开,免得林曼云再碰翻。
“合同是他复印给你的。你看了一夜,第二天便去找了何耀辉。这些话,是他昨晚亲口告诉我的。”
林曼云碰到茶杯。
杯子倒在桌上,茶水漫过信封,又沿着桌边流到她的裙子上。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像是根本没发现裙摆已经湿透,伸出去扶茶杯的手却抓了两次才抓稳。
“阿张跟了周荣盛八年。”
她把茶杯放正,声音发虚。
“他为什么会是阿辉的人?”
叶小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放到茶水边缘。
纸巾很快湿透了。
“何耀辉在南城养着空壳公司,港城还有贸易公司、古董行和仓库。昨晚我在他的仓库里找到了禾盛的公章,也找到了那份八百二十万的假协议。”
林曼云没去擦裙子。
“协议上盖的是禾盛公章,武城的名字留在旁边,等着别人照着签。你转出去的钱,最后会变成我和武城经手的。”
桌上的茶水泡开了信封边缘。
林曼云伸手把信封抽出来,纸已经软了,她动作一快,封口被撕开了一角。
“阿辉是我堂弟……”
她说到这里停了。
叶小禾没有替她往下说。
林曼云抓住颈间的珍珠项链,指甲卡在两颗珠子中间。
包里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铃声来得太近,她翻包时撞倒了勺子,金属落在地砖上,店里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曼云将电话拿出来,险些从掌心滑下去。
她接通后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男人的粤语,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曼云,西贡码头那个局,是你设的?”
林曼云转头看了叶小禾一眼。
“阿辉,不是我。你听我说,是阿张他……”
“我的四个兄弟进去了。”
林曼云把电话贴得更紧。
“阿辉,阿张是你的人,对不对?那份合同也是你让他……”
电话断了。
听筒里只剩忙音。
林曼云仍把大哥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慢慢松开,珍珠项链陷进了掌心留下的红痕里。
后门撞上墙,阿豹侧着身挤了进来。
背上的伤被这一扯,衬衫很快洇出一块暗红。
他没有坐,手掌撑住桌沿,话只够她们两人听清。
“观塘刚放出消息,找阿张,也找林太太。”
林曼云总算把电话从耳边拿了下来。
“找我做什么?”
阿豹看了一眼泡湿的信封。
“二十万一个,道上已经有人接话了。”
大哥大从林曼云手里落下,砸进桌上的茶水里。
茶水溅上她的黑色袖口。
这一次,她仍没有伸手去擦。
叶小禾扶着桌边站起来,伤脚落地时偏了一下,她等那阵疼过去才拿起外套。
“半山别墅不能回了。”
林曼云抬头看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发涩。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阿豹跟在后面,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曼云还坐在原处。
她把泡进茶水里的珍珠项链捞起来,紧紧攥在手中,水沿着手腕钻进了袖子。
叶小禾推开玻璃门。
对街停着一辆面包车。
武城坐在副驾驶,从她进门到出来,一直没有下车。
阿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时扯到背后的伤,手在方向盘上撑了一会儿。
“你还真坐得住。”
武城隔着车窗看向叶小禾。
她扶住门框,等伤脚落稳了才往这边走。
“她要我在车里等,我就等这一回。”
阿豹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急着发动车子。
叶小禾拉开后门坐进来,车里的大哥大恰好响了。
电话是阿杰打来的。
她听完那边的话,只问了阿张和账本,随后挂断。
“周荣盛那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动,人没碰,账也没碰。”
她把大哥大放回座位中间,手却没有马上收回来。
“至少这一回,他没有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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