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米仓踩点
上午十点,上海街后街才有了点人声。
凉茶铺的老板娘把一摞碗搬到门口,桌面来回擦了两遍,嘴里用粤语骂着楼上滴水的空调。
叶小禾坐在最外面的小桌边。
她把一份《东方日报》摊在桌上,报纸立得太直,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那碗碰都没碰的廿四味。
受伤的脚伸在桌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阿豹早上替她重新缠过绷带,缠到一半骂她这只脚迟早要废,临出门时却还是扶着她上了车。
凉茶铺开在街角。
往左能望见三十七号,右边连着一条横巷,穿过去就是上海街,耀古斋的招牌挂在巷子那头。
三十七号是一栋两层旧楼,外墙的灰皮掉了大半,楼上窗户都钉着木板。
门口的卷闸门却新得扎眼。
叶小禾把报纸降下一点。
附近铺面的卷闸门早已锈成红褐色,门轨里积着灰。
三十七号那扇刷了银漆,轨道上的新油被日头照得发亮。
她握着笔,在报纸边缘写下几个字:门,新换。
街对面驶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绑着两个煤气罐。
阿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扣着鸭舌帽,衣领遮住了脖子上的半截疤。
车和煤气罐都是从胖老板那里借的,阿豹身上的工作服也不例外,袖口短了一截,抬手时总往上缩。
三轮车停在三十七号隔壁。
阿豹扛下一只煤气罐,抬手敲门。
“送煤气!”
屋里的人隔着门回了一嗓子,说自家根本没叫。
阿豹把煤气罐往地上一墩,声音提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没叫?单上……单上写的就是你家啊!你自己出来看,别回头又赖我送错!”
他边吵边侧过身,正好对着三十七号旁边的窄巷。
叶小禾顺着他让出来的角度望过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车尾朝着三十七号的后门。
后门敞着。
两个穿背心的工人从里面抬出一只木箱,四边都用钉子封死了,钉帽在太阳下闪了一下。
两人抬得吃力。
到了车尾,走在前面的工人脚底打滑,箱角磕上车板,闷响传出巷子。
门里立刻有人骂了起来。
“小心点!摔烂了你赔得起啊?”
叶小禾把报纸往上提了提。
又有木箱从门里送出来。
等她看见第四只时,货车里已经码了近半车,那些货显然不是刚开始搬。
也许是在转移。
也可能只是出货。
报纸在她手里翻过一页,她没急着写,视线仍留在后门。
那只箱子抬出来以后,直接送上了车。
门口始终没有卸货的人。
她这才落笔:只出不进,木箱钉死。
老板娘端来一碟萝卜糕,往桌上一放。
“靓女,送你的。你坐一个钟了,凉茶都凉透了。”
叶小禾抬起脸,南洋腔放得轻缓。
“谢谢阿姐,我等人。”
老板娘笑着问她是不是在等男朋友。
“等个骗子。”
这句话把老板娘逗得直笑。
叶小禾低头拿筷子时,余光扫见后门那边有个工人直起腰,正朝凉茶铺走来。
他手里捏着几枚硬币,背心上粘着木屑,嘴里嚷着要两支汽水。
人停在柜台前,离她的小桌只隔了两步。
叶小禾夹住一块萝卜糕,筷子却从油滑的边角溜了过去。
她又夹了一次,还是没夹起来。
那工人等汽水时朝这边扫来,目光已经越过报纸边缘。
阿豹已经从凉茶铺后面绕了回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头,把她的脸压到报纸后面,骂声跟着砸下来。
“你还有脸坐这儿吃?我叫你看单子,你倒好,送错一家,老板要扣我一天工钱!”
叶小禾愣了半拍,手里的筷子随即拍在桌上。
“单子拿反了都不知道,还怪我?”
“我不识字?我不识字娶你干什么!”
“谁要你娶了!”
萝卜糕被震得滚到桌边。
老板娘在柜台后笑出了声。
买汽水的工人也咧着嘴走了,回去时还学着阿豹的口气,把那句娶你干什么嚷给同伴听。
阿豹把五块钱压在碗底,抓住叶小禾的胳膊往横巷里带。
她的伤脚刚落地,脚踝便像被什么扯了一把,膝盖差点软下去。
阿豹的手立刻松了些,步子也慢下来,嘴上仍没停。
“走快点,磨蹭什么!”
拐进横巷,两人才贴着墙站住。
叶小禾缓了口气,把看到的东西一口气说完:“门是新换的,木箱全往外走。我看见四只,前面应该已经搬了不少。”
“钉成那样,不像普通出货。”
阿豹摘下帽子扇了两下,汗水已经把额前的头发打湿。
“刚才我借着搬煤气凑近闻过,里头有樟脑味。放古董才舍得用那么重。”
叶小禾没有接话。
她越过阿豹的肩膀,望见巷子另一头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身擦得发亮,车牌正朝着这边。
耀古斋的玻璃门就在车旁。
叶小禾从外套里摸出硬壳本,翻到王翔那一页。
老二的兄弟曾在华侨大酒店门口记下半截车牌。
她拿本子挡在身前,对了两遍。
一个数字都没错。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的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个子不矮,头发梳得整齐。
关门时,他抬手扶了扶眼镜。
镜框被日光一照,闪出一线金色。
男人拎着公文包,推门进了耀古斋。
叶小禾的脚已经朝巷口挪了半步。
阿豹一把将她拽回来。
“你过去干什么?让人看见你的脸?”
她张了张嘴,没能把那句想看清楚说出口。
她确实不认得这个人。
她只知道,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跟王翔见过面,塞过信封,也打听过她。
眼下同样的金丝眼镜,走进了何耀辉的古董行。
叶小禾低下头,在那半截车牌旁画了一个勾。
笔尖划到末尾,还在纸面上压着。
阿豹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了。再站下去,里头出来个人抽烟就能撞见我们。”
他先转身去推三轮车。
叶小禾没有动,直到耀古斋的玻璃门重新合严,才把本子塞回外套。
两人回到三轮车旁,阿豹将煤气罐绑好。
叶小禾坐进车斗,身体挤在两个罐子中间,过石子路时,伤脚只能悬着,不敢碰车板。
三轮车绕过两条街,停在胖老板的杂货铺后门。
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
叶小禾刚在后座坐稳,阿豹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他看完屏幕,拇指在传呼机外壳上刮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电话。
上面是传呼台的留言提醒。
阿豹拿起车里的大哥大拨过去,听了两句,把电话递给她。
传呼台小姐拖长了字音,把留言念得清清楚楚。
“陈小姐,明晚九点,西贡大环码头,钱货两清。林。”
对方照例询问是否需要回复。
叶小禾没出声,直接挂了电话。
巷外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坑洼的地面,吱嘎声隔着车窗传进来。
阿豹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答应三百万了?”
叶小禾把大哥大托在掌心,拇指来回擦着已经磨损的号码键。
“她没问账在哪儿,也没提怎么验货。三百万,她连价都懒得还。”
阿豹转回去,手搭上方向盘,却没发动车子。
林曼云压根没打算给这笔钱。
那她要的,就只剩下叶小禾手里的账和叶小禾这个人。
“真想买,她会约在中环的酒店。那边人多,还有保安,她该防着我耍花样。”
叶小禾把大哥大放回座椅,手却没有拿开,掌心压得机身皮套咯吱作响。
“西贡……”
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下去。
“她让人把我绑去的,就是西贡。”
阿豹骂了一声,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被碰得短促地响了一下。
巷口推车的人回头看过来。
阿豹收回手,等那人走远,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这个女人,把灭口说得跟谈生意一样。”
叶小禾翻开硬壳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米仓正在搬货。
笔尖往下挪,她又记了金丝眼镜进耀古斋,写到西贡大环码头时,墨水在“九点”旁边洇出一个黑点。
下面还空着一大片。
她握着笔等了一会儿,第四条始终没有落下去。
“阿豹哥,那种货车能装多少箱?”
“挤一挤,二十来只。”
叶小禾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笔杆在指腹间转了半圈,又滑回原处。
“我看见第四只的时候,车已经装了近半。他们今天搬一车,明天再来一趟,后天还能给我剩下什么?”
阿豹没有回答。
车钥匙拧动,发动机响了几次才打着。
面包车开出巷子时,叶小禾回头望了一眼。
耀古斋的玻璃门仍关着,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原地,车顶落着一片从楼上掉下来的烂菜叶。
她转回身,把硬壳本扣在膝上。
“回去吧,我得算算账。”
封皮下露出半截纸角,“九点”旁边的墨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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