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账面上的命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擦黑。
墙上的挂钟刚过六点,电话响了。
阿豹正在煤气炉上煮面,筷子还插在锅里,他赶过去抓起听筒,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发响。
听了两句,他伸手去关火,手却碰歪了炉边的酱油瓶。
“你说他还在澳门?”
叶小禾坐在铁床边,膝盖上摊着硬壳本,笔尖停在账目中间。
阿豹用肩膀夹住听筒,在报纸边上匆匆记下一串号码,挂断之后又拨了出去。
“曼谷那边没接到人,李国强还在澳门,这是他刚留下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对面的人一开口,尖细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漏了出来。
“阿豹!你叫那个女的听电话!”
叶小禾伸手接过来,电话线在她腕上绕了一圈。
“李先生。”
“我不上船!”
李国强喊完,后面传来一道开门声,他像是躲开了什么人,声音跟着低了下去。
“葡京来了两个生面孔,拿着我的照片挨桌问,荷官认得我,我亲眼看见他朝我藏的地方指!”
叶小禾把硬壳本合上。
“你附近有什么?”
“你别套我的地方,我谁也不信!”
听筒里全是他急促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接了下去。
“船票是你们买的,曼谷接人的也是你们安排的,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到了地方还不是随便你们关?”
“我身上只有五万,人生地不熟,住哪儿、吃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我喊救命,人家都未必听得懂!”
阿豹听得火起,伸手来拿电话。
叶小禾侧过肩膀,没让他碰到。
“你要多少?”
“十万,你答应我的十万!”
李国强那边有东西被碰翻了,他停了一下,话说得更快。
“明晚之前我要见到钱,见不到我就回港城找何生,我告诉他,是你们逼我拿账的,我还知道那个陈小姐长什么样!”
“她跛着一只脚,戴大墨镜,说话装南洋腔,我跟了何生这么多年,他总会听我解释……”
最后那句话越来越轻,连他自己都接不稳。
叶小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在裙边擦了一下。
“你回去以后,他会先问你陈小姐在哪儿,还是先问账本复印过几份?”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李国强没有接话。
“陈家俊那五十万经过你的手,账是你做的,复印件也是你卖的,十五万已经有五万装在你口袋里。”
“李先生,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你……”
“剩下十万,明晚九点前送到你手上。”
叶小禾看着挂钟,笔在硬壳本的封皮上磕了一下。
“今晚别去赌场,也别再找熟人,阿豹的人会照你留下的办法联络你。”
“九点,晚一分钟我都走!”
电话被挂断了。
叶小禾把听筒放回座机,放了两次才卡进凹槽。
手拿开时,黑色塑料壳上留了一层潮气。
锅里的汤已经漫到炉架上,阿豹扯了块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面条在里面泡成了一团。
“十万,你从哪儿拿?”
叶小禾重新翻开硬壳本。
“我还在找。”
“你手上有王翔那四万,先拿出来顶着,我再凑点,剩下的去湾仔借。”
阿豹拖过凳子坐到她面前。
“王翔那边还有几天,李国强可等不到几天,他一回港城,姓何的先把他的嘴撬开。”
叶小禾翻到夹着借据存根的那一页,推到桌沿。
上面写着王翔违约、双倍定金、四万港币、七日内,下面压着她自己的签名。
“这笔不能碰。”
阿豹低头扫过借据,手掌往桌上一拍。
“王翔跟那个金丝眼镜穿一条裤子,你还真准备按时把钱送给他?”
“借据上盖的是禾盛的章,王翔拿着它堵到深城,陈师傅的订单和郑老板的铜线都得跟着停。”
叶小禾把存根收回去,重新夹好。
“王翔再烂,那张借据也是真的。”
阿豹还想开口,叶小禾已经翻过几页,手里的笔在几处数字上停过,又一处处划掉。
王翔的四万旁边被她压了一道横线。
阿豹垫付的一万九仍欠着。
南城货运站的钱隔着深城和张律师,赶不到明晚。
陈达明手里能调动的现金,她算来算去,也只能凑出两万左右。
笔尖落到空白处,写下六万。
屋里只剩锅盖上的水珠往下滴,落进已经关掉的炉火里。
阿豹从耳后摸下烟,在膝盖上磕了几下。
“我再去借,湾仔总有人肯松口。”
“你替李国强压着三十二万的赌债,人家还肯借,是等你拿命去填。”
烟被阿豹捏在手里,半天没点。
叶小禾盯着那个六万,笔帽咬在齿间,牙印压出一圈浅痕。
再往后翻,早上记下的三处线索露了出来。
米仓正在搬货。
金丝眼镜进了耀古斋。
林曼云约她明晚九点去西贡大环码头。
前面一页还留着她在半山别墅编出的那句话,何耀辉在曼谷有三个合伙人。
叶小禾取下笔帽,在西贡与那三个合伙人之间画了一道线。
“十万我再找,眼下得把米仓里的人调走。”
阿豹的目光顺着那道线移过去。
“你又打什么主意?”
“林曼云明晚会带人去西贡,人数不会少。”
笔尖移到耀古斋三个字旁边,点出一小块墨迹。
“西贡这场交易,何耀辉还不知道。”
阿豹靠回椅背,手里的烟忘了放下。
“你想把消息递给他?”
“明天下午,耀古斋会接到一通电话。”
叶小禾把“曼谷”两个字圈住。
“林太太准备在西贡大环码头,把何生的账本卖给曼谷来的合伙人。”
“何耀辉未必信。”
阿豹说完,自己先朝本子看了一眼。
“他会派人去。”
叶小禾的笔没有离开纸面。
“账本落到曼谷的人手里,仓库缺了多少、钱经过哪几家公司,他们都会知道,何耀辉不敢只当成一句假话。”
阿豹站起来,在狭小的屋里走了几步。
“林曼云到了码头,看见何耀辉的人,只会当他想连人带账一起吞。”
他转过身,脸上的火气慢慢褪了。
“你要让他们自己撞上。”
“两边都带着刀,谁也不会坐下来问清楚。”
叶小禾合上笔帽。
“我和你趁米仓人少的时候进去。”
阿豹把烟往桌上一扔。
“你想看他们在码头互相砍?”
“我不要他们死。”
叶小禾抬起头。
“九点二十,我打999,差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带去的刀、车和人都还在码头。”
阿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何耀辉要是不吃你这口饵呢?还有林曼云,她临时不去,你这盘就空了。”
叶小禾把画出的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米仓里还是四个人,我们就在门外掉头。”
“何耀辉的人只要去了,林曼云露不露面,都不耽误米仓少人。”
阿豹追到门边又停住。
“两边都没动呢?”
叶小禾盯着纸上的六万,隔了片刻才开口。
“那我就输了。”
阿豹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锅烂面端过来,重重放在她面前,汤溅到桌角。
“先吃,面都快泡没了。”
叶小禾夹起一筷子,面条刚离开碗就断了。
她勉强吃了两口,又把筷子横在碗沿上。
“打到耀古斋的电话,我自己来。”
“林曼云听过你的南洋腔。”
“所以得让耀古斋的人也听见。”
叶小禾把本子拉近。
“曼谷来的女人,就该是那个口音。”
阿豹看了她半天,把烟重新别回耳后。
“阿城到底找了个什么女人。”
叶小禾没有理他。
她在六万下面写下明晚九点前,又沿着那几个字重重画了一圈。
笔尖划破纸面,卡在了最后一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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