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眼镜哥姓张
夜里十一点半,电话又响了。
阿豹刚在外间的铁床上躺热乎,铃声便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他骂着爬起来,刚把听筒贴到耳边,里面的吼声就逼得他把手伸远了。
普通话,深城口音。
阿豹扭头看向里间,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找你的,差人。”
叶小禾从床边站起来,伤脚刚挨地,疼意便顺着脚踝往上窜。
她扶住墙,等那阵麻劲过去,才接过听筒。
“叶小禾!你是不是疯了?”
吴章驱的吼声隔着电话都刺耳。
叶小禾把听筒挪远了一点,又贴回耳边。
“吴队……”
“少来这套!老二已经全说了,货柜车、夹层、文锦渡、上水,你还拆了夹板往里钻,你挺能耐啊!”
桌上的硬壳本没有合严,笔还卡在破开的纸页里。
叶小禾把那支笔抽出来,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港城警方抓住你会怎么处理?判你几个月都不稀奇!我连过去捞你的手续都没有,难道让我告诉他们,这是我发小的女人,偷渡过去替我们查案,让他们高抬贵手?”
“我知道。”
听筒里静了一瞬。
紧跟着又是一声骂。
“你知道个屁!”
叶小禾把桌边的笔扶正了,没有替自己解释。
吴章驱喘了几口气,后面的话终于没再往外砸。
“武城知道了吗?”
“知道了,砸了个搪瓷缸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句含混的脏话。
纸张被翻得哗啦作响,吴章驱像是终于把火气塞回了正事里。
“阿豹那里暂时还能藏人,你别乱动了。现在拿本子,我说的东西,你给我记清楚。”
叶小禾拖过硬壳本,用肩膀夹住听筒,拔开笔帽。
“光头阿三抓到了,在下沙发财馆后面的麻将房。我们踹门进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呢。”
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阿三已经吐出了一半。
他拿过港城来的钱,对方姓张,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自称替律师行办事。
两人见过两次,一回在罗湖,一回在下沙。
“张生……”
叶小禾在纸上写下那个姓。
“还有宝安那声枪,也是阿三放的。他躲在墙外朝天开了一枪,好让另外两个人撤。土枪已经找到了,埋在城中村化粪池后面。”
“纵火呢?”
“张生给的钱,叫他们烧厂,让你的货交不出来。”
吴章驱那边传来茶杯碰桌面的声音。
“阿三还说,张生提过周荣盛在深城的生意。前面抓到的两个人没有这么说,我们分开审了几回,才弄清楚是阿三自己添油加醋,拿上家的话吓唬人。”
叶小禾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
同一句话经了阿三的嘴,到了两个纵火犯那里,已经换了模样。
她之前怀疑传话中间出了岔子,如今总算有了一处能对上的口供。
吴章驱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陈家俊三天前换了律师。原来的本地律师被辞了,新来的从港城过去,也姓张。”
叶小禾的笔没有抬起来,墨水在纸上越积越重。
“看守所的人只记得他戴眼镜,镜框什么颜色,我已经让人去问了。”
“吴队,你等一下,别挂。”
叶小禾把听筒递给阿豹,扶着墙挪到桌边。
抽屉里的纸塞得太满,她拉了两次才拉开,从中翻出陈达明留下的号码。
阿豹的大哥大就在铁床边。
她拿过来拨号,响了许久,陈达明才接。
“叶小姐?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他的嗓子还带着睡意。
“陈主管,你还记不记得阿张那辆车?车牌能想起多少就说多少。”
那边没立刻回答。
窸窣声响了一阵,陈达明像是坐了起来。
“黑色平治,车牌我只记得前半截。”
他报出几个数字。
叶小禾低头去找王翔那一页。
对得上。
她把指腹压在那半截车牌上,纸页慢慢陷了下去。
“眼镜呢?”
“金丝的,他一直戴那副。”
陈达明的睡意已经没了。
“叶小姐,你查阿张做什么?”
叶小禾把那句话挡了回去。
“去年八月,禾盛借三十万的合同是谁起草的?”
电话另一端没了动静。
阿豹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座机听筒,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是阿张。”
陈达明开口时,话音已经完全清醒。
“周生决定借钱以后,叫他起草合同。我当时在旁边,金额还是我复核的。”
叶小禾翻回记着八月二十日的那一页。
三十万借款合同签在八月。
林曼云的第一笔钱,也在那个八月转了出去。
她嘴里念出日期,才发现笔尖一直抵着纸,已经把那一小块戳破了。
“叶小姐,你那边到底查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算查到。”
叶小禾挂掉大哥大,从阿豹手里接回座机听筒。
吴章驱还在等。
车、车牌、眼镜和那份三十万合同,她只报结果,没有添一句推断。
“陈家俊的新律师,你查清楚是不是这个人。”
吴章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听筒里才传出他的声音。
“周荣盛的私人律师,拿钱让阿三烧禾盛?”
“车牌只对得上前半截,眼镜和姓也一样。”
叶小禾用笔在那几处线索旁边分别点了一下。
“阿三没见过我说的这个人,我也没亲眼看见他给钱。查清以前,只能说可能是他。”
“替谁办事?”
“何耀辉,也可能是别人。”
“还有第三种?”
“有,我还没找到的那一种。”
吴章驱那边的打火机响了两次,随后传来一口很重的吸气声。
“行,陈家俊这条线我去碰。你留在阿豹那里,别再给我钻货柜,也别自己跑去找人。”
叶小禾盯着本子上的张字,没有应下。
“吴队,武城口信里也提过一个张律师。”
打火机没再响。
南城货运的钱有账,武城把她的借条也交给张律师入了账。
这两个字刚从叶小禾嘴里说出来,电话那边便传来东西落地的动静。
“你等着。”
吴章驱挂断了电话。
叶小禾拨了老二的传呼,只留下一句急,回电话。
阿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碰。
杯口的白气一阵阵往上散,桌上的纸却越看越乱。
她想去翻那张借条的底稿,拉开抽屉后才记起,底稿根本不在港城。
那张借条上,日期、金额、名字一样不缺。
南城货运的账若真在阿张手里,只要被抽走一页,再添进去一笔,武城可能连自己何时成了经手人都不知道。
“你脸色不对。”
阿豹拖了把椅子过来,却没坐。
叶小禾把抽屉推回去,里面夹着的一张收据被折起了角。
她又拉开抽屉,把那处折角抚平。
“我写过不少凭据,每一张都有名字。”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
杯口的热气散尽后,电话终于响了。
叶小禾抓起听筒,动作太快,电话底座被拽得在桌上滑了一下。
“叶小姐,我是老二。”
“武城那个张律师,你见过吗?”
“见过啊,张建国,深城本地人,在福田开律师事务所,跟城哥认识十几年了。”
老二没等她追问,便把知道的全说了。
张建国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从来不戴眼镜,看报纸要拿得很远。
叶小禾的借条是老二亲手送过去的,锁进保险柜时,他就在旁边。
“钥匙一直挂在张律师裤腰上,他走两步就响。叶小姐,你是不是把他跟谁弄混了?”
叶小禾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
不是同一个人。
先前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退下去一点,伤脚的疼才重新冒出来。
“不戴眼镜?”
“他嫌老花镜戴着头晕,谁劝都没用。”
老二听她半天没说话,也觉出事情不对。
“借条出了问题?”
“明天去看看保险柜。”
叶小禾拿起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借条和南城货运的账,你亲眼确认还在,再给我回电话。”
“行,我一早就去。”
电话挂断后,叶小禾没有立刻松手。
听筒在掌心里留了一层潮气,她擦了一下,才把它放回底座。
硬壳本重新摊开。
她在王翔那一页、半截车牌旁边写下一个张字,又翻到八月二十日,在那行日期旁边写了同样的字。
两个张字隔着好几页。
她用笔把它们连起来。
墨水画到中途断了,叶小禾甩了两下,补完剩下那截线。
阿豹探头看了一眼。
“这个阿张,跟了周荣盛几年?”
“八年。”
阿豹伸手去拿烟,摸了个空,才记起烟还别在外衣口袋里。
“周荣盛天天把人带在身边,八年都没看出不对?”
叶小禾没有回答。
禾盛刚注册那天,周荣盛就坐在深城那间办公室里。
阿张把合同推到她面前,手指落在签名处,只提醒她在那里落笔。
她当时仔细核过金额和还款日期,没留意阿张多看了她两眼。
那份合同后来到了谁手里,她不知道。
如今能摆在桌面上的,仍旧只有一个日期、一副金丝眼镜和半截车牌。
叶小禾合上硬壳本,把凉透的水推到一旁。
“阿豹哥,明天上午找个公用电话亭。”
阿豹把烟从衣袋里摸出来,没有点。
“打给谁?”
叶小禾将那本子压在掌心下面。
“周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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