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卖给周荣盛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九点,油麻地街口的报摊刚支开遮阳布。
阿豹靠着旁边的柱子,手里卷着一份马经,偶尔翻一页,目光却一直越过纸边,扫着电话亭两头的街口。
叶小禾站在玻璃门里,伤脚虚点着地,后背抵住玻璃。
她把硬币投进去,拨通了远通办公室的号码。
秘书接了电话,照例问她姓名,叶小禾只报了一个姓,便让对方把话递进去。
听筒里响起音乐。
唱到半截,那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随后是周荣盛的声音。
“小禾?”
他的声音隔得发闷,旁边跟着一声门锁轻响。
“你还肯打给我?”
叶小禾握着听筒,没有接他这句话。
“我在港城。”
那边静了一下。
周荣盛像是没听清,呼吸贴着话筒,过了片刻才问:“你说什么?”
“我现在就在油麻地。”
周荣盛那边乱了一阵,椅子腿擦过地面,他开口时声音已经高了:“你连通行证都没有,跑到港城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去后,他又急着问她在哪儿,要让阿杰过去接人。
叶小禾等他说完,才把伤脚换了个位置。
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贴在她背上。
“我不去你那里。”
“小禾,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你先让阿杰把你接回来,别的事等见面再说。”
叶小禾抬手按住玻璃,掌心很快沁出汗。
“周先生,我今天不找地方住,也不要阿杰接我,我卖你一条消息。”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杂音。
她看见阿豹把马经翻过一页,报摊老板伸手跟他比划着什么,阿豹点了两下头,没往这边看。
“这条消息关系到你会不会坐五年牢。”
周荣盛开口时,先前那点急切已经没了。
“你在谁那里听了几句话,就敢拿到我面前卖?”
“十万港币,现金,我开收据。”
叶小禾把硬币盒里弹回来的零钱重新塞进去。
“钱到了,我才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你到港城才几天,连这一套都学会了?”
“你可以不买。”
周荣盛没有立刻接话。
叶小禾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不过你身边那个人,还会把多少东西卖出去,我不知道。”
那边的椅子不响了。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你不买,我就找别人。”
“找林曼云?”
叶小禾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掌心烫得发红。
“港城出得起十万的人,不止她。”
桌上像是挨了一掌,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给你找地方,给你留退路,你不要,现在倒肯拿我的钱了?”
周荣盛说得太快,中间呛了一下,仍旧没有停。
“叶小禾,你跑到我的地方,用几句话来敲我,你把我当什么?”
硬币落下去一枚,通话时间又少了一截。
叶小禾低头看着退币口。
“你说我是连通行证都守不住的大陆妹,大陆妹缺钱,卖点消息,不奇怪吧?”
周荣盛没再发火。
街上有辆货车开过去,震得电话亭玻璃发响。
叶小禾往里面又塞了两枚硬币。
“我只剩几分钟,你不要,我就挂了。”
“十万现金?”
“下午三点,佐敦道的兴记冰室,让阿杰一个人来。”
周荣盛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连我也不见?”
“你来,我就走。”
这回他没有再追问。
听筒里传来一阵缓慢的吐气声。
“好。”
下午三点,兴记冰室。
叶小禾坐在靠门的位置,黑色卷发遮住耳朵,墨镜架在鼻梁上,面前那杯奶茶已经没了热气。
阿豹留在柜台边,跟老板聊当天的马经,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过了约定时间没多久,阿杰推门进来。
他仍穿着那套黑西装,进门后扫过柜台和后门,确认没有旁人跟着,才把公文包放到叶小禾对面的座位上。
“叶小姐,周生让我问问,你的脚怎么样了。”
叶小禾把奶茶往旁边推开。
“打开吧。”
阿杰的手停在搭扣上。
她没有催,只看着那只公文包。
搭扣终于弹开,里面平码着一捆捆千元钞票。
叶小禾将包拉到面前,把钞票平码在桌面,摘掉橡皮筋,让每一张都从指腹下过了一遍。
冰室老板朝这边瞧了一眼。
阿豹恰好把马经拍在柜台上,问起下一场的赔率,老板的注意便被拉了回去。
阿杰坐得不太自在。
“周生不会少你的。”
“我知道。”
叶小禾仍在点。
“十万块得从我手里过一遍,回头你也好交代。”
最后一张放下,金额正好。
她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收据,日期和金额早已填妥,事由一栏写着消息一条。
签名落下后,她将纸推给阿杰,又把笔搁在经手人那一栏旁边。
阿杰看过收据,没有碰那支笔。
“周生只让我送钱。”
叶小禾把桌上的钞票重新拢到一起,橡皮筋还没套回去,阿杰已经伸手拿起了笔。
他的名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划出了格子。
叶小禾拿回收据,从中撕开。
一半收进自己的包,另一半推了过去。
“把这半张交给周先生,免得过几天有人说,这钱是他可怜我才给的。”
阿杰把半张收据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周生还在等。”
叶小禾报出冰室的电话号码。
阿杰到柜台打了通电话,回来没多久,柜台上的电话便响了。
老板接起来,冲店里喊了一声陈小姐。
叶小禾撑着桌沿站起来,伤脚落地时疼得她停了半步。
她走到柜台,背对着店里接起听筒。
周荣盛没有绕弯子。
“钱到了?”
“点过了,收据在阿杰身上。”
“说吧。”
叶小禾看着柜台后面挂着的价目牌。
“阿张。”
那边没有反应。
她等了片刻,接着道:“戴金丝眼镜,开黑色平治的那个张律师,车牌开头是这几个字。”
她把记下来的半截车牌报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他在深城华侨大酒店见过王翔,还给了王翔一个信封。”
叶小禾握着听筒,声音被冰室里的吊扇搅得发散。
“王翔替人打听你的报关和船运线,给钱的就是他。”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叶小禾没有回答。
“深城有人已经认了,烧我厂的那笔钱,来自港城一个姓张的。”
她换了只手拿听筒。
“陈家俊几天前刚换律师,新来的也姓张。”
周荣盛还想说什么,叶小禾没给他插话的空当。
“昨日上午,那辆平治停在上海街耀古斋门口,阿张进了店。”
“耀古斋是谁的,你比我清楚。”
柜台另一头,一个小孩碰翻了红豆冰。
玻璃杯没碎,糖水淌了半张桌子,孩子的母亲抓着纸巾擦了几下,嘴里一直骂。
周荣盛那边只剩杂乱的气息。
隔了一阵,他才挤出一句:“八年了……他跟了我八年。”
“那你最好想想,这八年里,他替谁看过你的合同。”
电话里又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到了门外。
周荣盛没有应声,那阵脚步也很快离开。
叶小禾等到听筒里的声音重新安静下来,才道:“钱买的消息说完了,我还要你答应一件事。”
“你讲。”
“明天午夜以前,别问他,别赶他走,也别让他看出你已经知道了。”
周荣盛隔了片刻才问:“为什么要等?”
叶小禾低头看见电话线绕在自己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圈红印。
她松开两根手指。
“你一碰他,他就能猜到消息从哪儿漏的。”
“到时候我会死,你那些账也会跟着没影。”
周荣盛没有立刻答应。
吊扇在头顶转着,送下来的风碰不到柜台里面,叶小禾后背的衣服已经贴住了皮肤。
“周先生,你要现在抓人,我不拦你。”
“……好。”
叶小禾将听筒放回去。
回到座位后,她把十万元装进自己的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来回扯了两次,才把夹在里面的收据边角抽出来。
“慢走。”
阿杰已经站起身,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叶小姐,周生刚才拿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叶小禾把装钱的包扣好。
“他该抖的事多着呢。”
阿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再替周荣盛说话,推门离开了冰室。
回到安全屋时,外面的天已经发暗。
叶小禾将十万元放上桌,翻开硬壳本,在缺口六万旁边写下周荣盛的名字,又补上十万、收据几个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阿豹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方才还叼在嘴里的烟掉到了桌上。
烟头烫出一个黑点,他也没顾上拍。
传呼机被递到叶小禾面前。
屏幕上只有老二留下的一行字。
城哥走了,邓老头说他拿回了手表,往文锦渡去了。
叶小禾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笔落在本子上,滚到十万元旁边。
“他腰上的伤还在化脓。”
阿豹把烫坏的桌面擦了两下,没有出声。
“他才能下床走两步。”
传呼机被叶小禾握在掌心,拇指按住屏幕边缘。
她像是还没弄明白武城怎么能走出那道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阿豹哥,联系鬼叔,让他别送。”
阿豹把烟捡起来,已经不能抽了。
“鬼叔认钱,也认阿城。”
他将烟折断,扔进桌边的杯子里。
“阿城只要还能开口,鬼叔就会送他过去。”
叶小禾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传呼机被她放回桌上,屏幕刚暗,她又按亮,拇指却始终没有从那行字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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