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港城暗线
凌晨四点,一辆白色旧面包车停在路口。
车门拉开,一个光头男人走下来,目光从叶小禾发紫的脚踝移到她咬烂的手背。
“你就是阿城的女人?”
“我叫叶小禾。”
男人报了声“阿豹”,伸手拉开车门。
“还能走就自己上来,你这只脚再踩几步,往后可能真得拖着走。”
叶小禾扶住车门,把没伤的那只脚挪过去。
伤脚刚碰到车板,她眼前便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座椅边上。
阿豹托住她的胳膊,将人推进后座,转身看向鬼叔。
“人交给我,你走吧。”
鬼叔叼着牙签,朝叶小禾看了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面包车开出货场,车厢里全是咸鱼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小禾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每逢转弯,伤脚都在木板旁撞一下。
阿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车速慢了下来。
“阿城以前在港城待过三年,这事他跟你提过没有?”
叶小禾抬起头。
武城只说过港城不是人待的地方,从没说自己在这里认识什么人。
阿豹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了答案。
“那年我欠了人家的钱,又让人做局,背上一个伤人案。”
“阿城替我认了,进去蹲了半年,我老婆生孩子的钱也是他出的。”
叶小禾攥住扶手的手松了一下。
那个人连矿洞里怎么活下来的都不肯多说,更不会告诉她,自己曾替人坐过牢。
阿豹转过一个急弯,低声骂了一句。
“他出来就回了深城,还说港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坏事他认得比谁都快,做过什么好事,嘴跟缝死了一样。”
叶小禾靠回座椅,没有接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扫进来,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牙印,直到面包车驶进旧工业区。
阿豹把车停在一间铁皮厂房前。
厂房里隔着两间小屋,外间摆了一张铁床,墙角支着煤气炉,黑白电视上落着灰。
阿豹从柜子里翻出铁皮药箱,蹲下来拆她脚上的固定。
肿胀的地方已经发紫,他用手托住脚跟,沿着脚踝摸了一遍。
“骨头应该没断,关节错了点位置,韧带伤得重。”
他的拇指刚压下去,叶小禾的身体便猛地抖了一下,手掌撑住床板才没倒下去。
阿豹把一条叠好的毛巾递给她。
“咬住,别乱动。”
叶小禾没接毛巾。
“你动手吧。”
阿豹看了她一眼,双手扣住脚踝,突然往回一送。
骨头归位的轻响从脚下传来。
叶小禾眼前发黑,身体栽向床边,手掌胡乱抓住床沿,许久都没能松开。
阿豹已经拿来两块木板,重新替她固定。
“三天别下地,你要查谁,我替你去。”
叶小禾试着动了一下脚趾,疼痛沿着小腿往上窜。
“我等不了三天。”
“那就让何耀辉多活几天,总比你以后成了瘸子强。”
阿豹缠紧绷带,把她的腿放回床上。
“阿城要是知道我让你拖着一条废腿跑出去,他回来先收拾的人不是何耀辉,是我。”
叶小禾本想撑着坐直,手臂刚用力,胃里便空得发疼。
阿豹合上药箱,转身去碰煤气炉。
“吃了东西再睡。”
“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出门也只能给别人添一具尸体。”
叶小禾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坚持。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醒来时,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阿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一个饭盒,膝盖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床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货已经从码头提走了,鸭寮街的老陈全要。”
阿豹把纸袋扔到她腿边。
“四千九百九十六只合格品,按港城市价打九折,一只十四块六。”
“那四只次品,他拿去当添头。”
叶小禾看着纸袋,没有立刻去拿。
她人在夹层里过关时,连这批货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如今货卖出去了,王翔手里的违约借据也有了着落。
“老二把单子念了三遍,生怕我数错一只。”
阿豹拿饭盒压住被风吹动的纸。
“扣掉码头费用,剩七万一千,你自己点清。”
叶小禾拆开纸袋,扫了一眼里面的钱。
“我信你。”
“别信。”
阿豹从耳后拿下香烟,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阿城说你做生意什么都要留凭据,借钱也得写借条。”
“钱到了你手里却不数,回头少一张,你夜里又得爬起来翻本子。”
叶小禾沉默片刻,把钱拿出来,一张张点过。
七万一千,一分不少。
她打开硬壳本,记下数目,又在旁边写上“鸭寮街老陈”。
其中四万得留给王翔。
剩下的三万一,是她在港城能动用的全部本钱。
阿豹把膝盖上的纸递过来。
“何耀辉的底,我托人摸了两天。”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地址却写得很清楚。
叶小禾翻过几页,看到了三间贸易公司的名字。
公司分别挂在尖沙咀、旺角和观塘,租着写字楼,屋里只有一张桌和一部电话。
她没有在这些名字上停留太久,很快翻到了耀古斋。
“上海街的古董行?”
“门面不大,平时看不到几个客人,每个月却有几单几十万的买卖。”
阿豹划了根火柴,火苗刚起来,又被他压灭了。
叶小禾抽出钢笔,在耀古斋旁边写下“虚报价”。
“黑钱进来,拿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开成高价,出去时就有了买卖的名目。”
阿豹盯着她写下的三个字。
“你连这个也懂?”
“我懂账,也见过有人怎么把脏账藏进正经生意里。”
叶小禾继续往后翻,在一处地址前停下来。
那是上海街后面的一间旧米仓。
阿豹伸手点了点。
“有人说,何耀辉把古董、现金和账本放在那里,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着。”
“我没进去过,这些话只能听一半。”
叶小禾在本子上写下“仓库”,笔尖停了片刻,又添了一个问号。
“三个人传一句话,传到后面能多出第四个意思。”
“地方可以查,里面有什么,亲眼见了才算。”
阿豹点上烟,吸了一口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秃了大半,戴着厚眼镜,面前堆着赌场筹码。
“李国强,何耀辉的会计。”
“这几年何耀辉的账都从他手里过,他最近常去澳门葡京,欠了湾仔的贵利佬三十多万,月底就到期。”
叶小禾把照片拿近了些。
赌桌上的李国强低着头,手还按在筹码上,身后站着两个人。
他的领口湿了一块,像是坐了很久。
“照片怎么来的?”
“我让人去澳门守了两晚。”
阿豹弹掉烟灰。
“债主跟我喝过酒,还能说上话。”
叶小禾抬头看着他。
“这些消息,还有码头提货的钱,你垫了多少?”
阿豹笑了一声,脖子上的疤随着下巴动了动。
“阿城替我蹲了半年。”
“他在里面的时候,我老婆生孩子,也是他掏的钱。”
阿豹把烟头按灭,抬脚碾了碾。
“你不用跟我算这些。”
叶小禾把李国强的照片夹进硬壳本,压在武城留下的烟盒纸旁边。
“亲兄弟也得把账分清。”
她合上本子,将牛皮纸袋里的钱重新扎好。
“明天替我约李国强。”
阿豹没有马上答应。
“他在替何耀辉做事,身后又跟着贵利佬,未必敢来见你。”
叶小禾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下李国强的名字。
“他欠的不是三十多万。”
“是三十二万,月底还不上,他连躲债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笔尖在照片背面停住,留下一个墨点。
“你只要告诉他,我能让他活着离开港城。”
阿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走照片。
“行,我去递话。”
叶小禾打开硬壳本,在李国强的名字下面留出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等着填上何耀辉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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